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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2 泸沽湖:云聚云散22
四十六 第二天清晨,早早地被鸟雀的鸣叫吵醒,睁开眼,习惯性地往窗外望去,却发觉湖面距离床还有几十米远,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这不是当年的“猪槽船”,楼下就是清幽一片湖水。
老王昨天喝完酒,又跑去网吧上了会网,网吧是七斤家开的,里面有六台电脑,要说现在的里格,的确比三年前进步了很多,不光有超市,连网吧都跑上了宽带,也真说不定再过三年,沃尔玛和必胜客也会开进里格。当年那阵,可是只能“嘟嘟嘟”地拨号上网,上网比现在困难得多。
你保不准躲在网络后面和你聊天的,是个风情万种的摩梭MM或是帅得一塌糊涂的摩梭帅哥。
现在的“光阴”,还处于半瘫痪状态,电压不稳,酒吧的音响设备没法带动,自来泉水没修好,厕所也不能用,这可是三年前,号称“里格村最豪华的厕所”,现在也只落了个灰尘满地的光景。
村庄里静悄悄地,除了几条在路边乱窜的狗,在村前面转了回,竟连“猪槽船”当年的房东家在哪都找不到了,来之前,青茶特地叫我去看看“猪槽船”那一百多年的牲口棚还在不在?现在往村口转了一圈,我可以回答她了:估计早折成木头,丢进火塘烧成了灰,她当年在“猪槽船”里作的归隐梦,可以束之高阁了。
当年,沈洁懒得打理“猪槽船”后,每天敞着大门,任凭鸟雀在里面飞出飞进,他却在湖边不知哪个村庄乱窜,筑建他脑子里不停发酵喷出的梦想,再后来,不知昨地又转了性,和北京来的廖正合作,开起了“摩梭往事”。
要说小杨一家,特别是家里主事的舅舅,对沈洁确实不错,“猪槽船”荒废在一边,又和别人一起开家酒吧,这在哪都是件扯皮的事,他们也没和沈洁计较什么。其实整个里格村的摩梭人对沈洁的态度,显得非常两极化:要么非常喜欢他,由着他胡来,要么讨厌他讨厌得要死,可毕竟喜欢他的人多些,沈洁在里格倒也混得逍遥自在。
“摩梭往事”开了张,好好经营也就得了,可沈洁是谁?那是眨个眼都能从兜里掏出几个梦的高级梦想家,很快,他就又耐不住经营的枯燥,高兴时在酒吧露下脸,不高兴时又杳无音信,不知跑哪发梦去了。
合作伙伴玩得胡天海地,只剩下老廖一人苦苦支撑,这样坚持了几个月,任老廖是泥人,也发起了土脾气,对着泸沽湖发出愤怒的咆哮:“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再也不想看到沈洁那张丑脸!”没多久老廖就关了酒吧,把“摩梭往事”变成了“摩梭伤心往事”。
一年之内,沈洁玩垮了两家酒吧,再在里格呆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于是在里格改造工程开始后,他跑到丽江,又捡起以前从事的设计策划的老本行,回归了城市生活。
按理说,朵朵是这群朋友中,最早离开里格的人,她的结局却比沈洁完美得多。
那是2003年年底亦或2004年年初,里格村来了一个奇怪的旅游者,住在“朵朵家”,这是位清秀的成都大男孩,说他奇怪,是因为大凡到“朵朵家”的游客,不少是慕名而来,多喜欢对朵朵来湖开店的行为,表达些仰慕崇拜之语,就是不仰慕,也多不会对朵朵的行为发表什么评论。
而这大男孩,不仅不表达仰慕崇拜之意,反而是批判!
对,就是批判!
这大男孩的生活价值观,接近现实主义,认为人就应该本本份份地活着,不要轻易打破生存环境;而朵朵呢,是典型的浪漫主义,觉得人应该为自己的梦想去努力,于是,两人各自坚持自己的观点,相持不下。
朵朵有些任性,又时不时会犯犯迷糊,想做大女人却又很小女人,但骨子里却很有主见。于是,两人每天都要辩论一番,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这样辩着辩着,两个人越辩越亲密,最终辩成了情侣。
2004年春节,朵朵欢天喜地地关了旅馆,随那大男孩回成都,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去了。
尘埃落地,沈洁和朵朵的故事,也算告一段落。
清晨,湖里的海藻花,已经张开了晶莹如玉的花瓣,宛如繁星落在湖面,当年,我可是每天都要和小娜金拖着竹筐水泵,跑到湖面抽水;花儿不懂岁月的变幻,娇艳依旧。
远处的格姆女神山,绕着一道薄薄的云带,那也如昨日般,每天清晨环绕,下午散去……
走到村中间一家旅馆,抬头一看,顿时一阵恶寒,鸡皮疙瘩“噼哩啪啦”掉了一地,旅馆大门之上标着“水云间”三个大字,记得昨天小孙说他的旅馆就在阿翁家舅舅烧烤屋的旁边,应该就是这家“水云间”。
可“水云间”这三字,是琼瑶奶奶一本小说的名字,还没想到短小强悍一脸精明的小孙会好这一口,居然崇拜琼瑶奶奶,实在是旷古绝今地恶俗,令人鄙视到极点!
小孙,你赔我的牙!
走进旅馆大门,院内静悄悄的,也许这家伙还在睡梦中。
不过,他旅馆的位置,每天中午后,是湖面色彩最丰富的地方,当年,我也是经常下午坐在这附近的路边看风景的。
走到岛上,绕到背湖的一面,这边也开了几家旅馆,改造工程后,村前面一片,已经全部开起了标间旅馆,但村中间和岛上,由于污水管道未延伸过来,旅管委不许盖标间,估计以后这两处经营会困难得多。
不过,里格村的房租,已经到了没谱的地步,当年朵朵租的院子,一年才几千元租金,现在涨到二十多万一家院子,没有大笔的本钱,是无法在里格经营了。
走进一家,主人笑着打着招呼,踱进后面的祖母屋,边吃着递过来的早餐,边聊着家常,这家的大男孩,对朵朵倒是记忆深刻,他还盼着朵朵能重回里格,重拾旧业。
以前和这大男孩不熟,只是聊过几句,他的话不多,笑起来一脸诚恳,牵着马,立在玛尼堆旁,正准备去村后湖湾的田地驮土豆。
看着他闪亮的眼睛里充满怀念和期盼,我却明白朵朵再也不会回来了,里格在她心中,已经是一个刻意回避的话题。
不管怎样过,都是一种人生,这样的人生和那样的人生,本质上也没多大差别。
我们都欠神一个死!
四十七 走到阿翁家,大门敞开着,院内没有人,“岛上人家”酒吧的门紧闭,估计马老师还没起床,阿妈正在祖母屋里忙着。
走进大门,阿翁家的大黑狗,从卧着的楼梯边咆哮着奔了出来,那狗带着藏狗的血统,比寻常的土狗壮实得多,朝它抬起脚,里格的狗,都这德性,喜欢乱叫,吓唬吓唬又跑得没影了。
大黑狗果然躲到了一边,往里走了两步,却不曾想,它如闪电般窜到身后,冲着我小腿左边小腿就是一口。
耶酥、释迦摩尼你们快出来!我招谁惹谁了?里格的狗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冲那狗头一拳挥去,它早躲得远远地,马老师从酒吧侧门探出头,见状忙把狗挥开。
坐在酒吧里,挽起裤腿一看,小腿上两个血洞,在泸沽湖真是和无妄之灾结了缘:几年前是一场火灾,这次来,又被狗咬了。
混不下去了,得去丽江打狂犬疫苗。
马老师找出一堆药品,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坐了会便匆匆告别离开。
走到村前一块,看到小姨正坐在一栋正在施工的楼房前,招呼着工人做活,走上前喊了声“小姨”,在成都时,朵朵特地嘱托我问问小姨的现状,对她,朵朵总是有着一丝牵挂。
小姨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对朵朵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以前家里开了间小卖部,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商品,白天,她和家人打理小卖部,晚上在“朵朵家”斜对面的一间房经营烧烤屋,即便这样勤劳,由于体弱多病,她的家境也平平常常。
四十左右的小姨,腰略有些弯,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他人的样子,问起她,告诉我去年开过一次刀,现在村前面一段全租了出去,就她家没人来租,一脸的焦急。
她家的旅馆,是用改造工程发给每家的补贴盖的,马上面临着钱用光停工的难题;别的人家,基本都是投资者掏钱在盖。
小姨能不能帮忙找到投资者?显然很难帮上她这个忙,告诉她朵朵的现状,一直挂念着她。
看着小姨的微笑,记住她嘱托对朵朵的问候,我能做的,也只能这么些。
现在里格盖旅馆,是摩梭传统盖房方法和现代建筑方法的结合,外面还是镶着原木,里面用红砖作墙体,预制板作支撑,纯粹的木屋,隔音效果太差,使用年限也短得多。
小姨的隔壁,是扎西家的旅馆,上到二楼酒吧,扎西正和几个游客在聊着天,从楼上望下去,面对着改造工程的工地,老王介绍是广场加荷花池再加码头,扎西家这块,应该是荷花池的一部分。
只是,工程队把前面农田挖开后,便没再继续下去,雨季来临,雨水流在农田里,便成了块露出些许土的积水浅湖。
蓝天以及云朵投射在水洼里,倒也算道风景,两头小猪,跑进水洼里,快乐地在湿土里拱食。
听见扎西指着水洼,向游客介绍说这是一片湿地,含在口里的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现在进行了半拉子改造工程的里格,经营确实不易,游客想看到的是美景,你总不能让扎西介绍说里格现在像个大垃圾堆吧? 等游客走后,和扎西聊了会,他的旅馆全是自己投资兴建,对于以后的经营,他多少也有些提扰,大量的投资者蜂涌而进,以后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尽管他有着本地人的优势,可这种优势,运用得不好,也会变成一种劣势。
“投资者也许会离开,但我们不会离开,这是我们的家!”扎西用这样一句坚定的话,结束了我们的聊天。
我喜欢这种自信,泸沽湖不是我们的家,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晃悠来晃悠去,竟误了去丽江的车,真是一回泸沽湖,就染上了没时间概念的毛病,今天只好接着晃悠,明天再走。
第二天,早早背起行李,来到“岛上人家”,昨天和三个住在这的游客约好坐一辆车去丽江,司机吩咐在这块集合。
等到司机到到酒吧,已近九点,跟着司机向村中间的停车场走去。
走下山边的石板小路,回头一看,阿妈竟送了出来,正站在玛尼堆边,向我挥手呢,心头一热,挥着手向阿妈喊到:“阿妈,别送了,你回去吧!”
阿妈还是挥着手,一只手擦着眼角的泪水。
不对呀!严重不对!我的人品不可能突然大爆发!在泸沽湖来来去去那么多次,阿妈一次也没送过我,不会因为我被狗咬了就送我吧?而且,这次回湖,阿妈都忘了我是谁了,怎么可能含泪送别呢?
这群泸沽湖边认识的滥人中,也只有阿杜,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阿妈言辞笨拙,可心里自有她的一杆秆。
低头一看,今天和我一起回丽江的一个叫“晶”的女孩,也正擦着泪挥手和阿妈告别呢:“阿妈,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敢情是这么一回事,我白自作多情了。
听到她对阿妈说的话,“扑呲”一声,我笑了出来:“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这女孩在新疆长大,现在在北京生活,在湖边也呆了五六天了,没想到和阿妈的感情混得这么好。他们一行三人:她、另一个男孩、还有位上海女孩,准备一起去徒步虎跳峡的。
向她解释到:“三年前离开湖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许了个愿望:一定要再回湖边看看这些朋友!谁知道,这愿望拖了三年才实现。”
“而你呢,是对阿妈许诺,也许会有一天,这诺言,会在你心里化成沉重的痛苦,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些不由自主。”
看她尤自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中,又安慰她说:“不过,你放心,阿妈是不会记着你的话的,甚至,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你忘掉。”
晶所不理解的,是阿妈每天的生活,都写着忙碌劳累,她怎么可能去记住一个相处几天的外乡人呢?
也只有那个我将去丽江相见的外乡人,阿妈还一直记在心间……
那个人就是阿杜!
我们当年的一批朋友中,也只有阿杜,把自己印在了阿妈的心间,成了她始终无法忘却的牵挂……
什么是爱?就是你想忘掉,却无法把对这人的牵挂从心中抹去,这,也是一种身不由己。
在停车场碰到小孙,他很是诧异我的来去匆匆,冲他呲着牙回答他:“我被狗咬了,你希望我留在村里咬你呀?”
小孙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两年吧!至少两年,我才可能再回!”思索了会,如是回答他。
清晨的格姆女神山,依旧被云缠绕着,只见得着山体下半部分的黛色。
再见里格…… 泸沽湖“云聚云散21
四十四
下山的时候,就看得出不需要负重的优势了,他们五个冲在前面,我慢腾腾地背着背包落在最后,特别是那位手拎公文包的大哥,像只兔子般在小路上窜得飞快。
待下到湖边,告诉他们每天上午有车直接到丽江,问下住宿的地方就知道了;大家在此分道扬镳。
站在路边,吸了口气,感觉着里格和泸沽湖的变化,泸沽湖没变,到了里格云淡了许多,走近湖水依然如多情的眸子般流露着妩媚,望着湖水,恍惚间想起一句话“走遍千山万水,忘不了的,还是你多情的眼睛!”
打住打住,再往下,就是“不想让你看到我悲伤的眼睛,所以,我只会默默地哭泣”了,都快七老八十的人了,心里不应该容得下这么多感伤!甩甩头,扔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背着包向村口方向走去,这次来云南,只通知了老王和阿杜,当年的那帮兄弟,现在也只剩老王还在村里了。
里格以前的泥巴路,现在改造成了整齐的石板路,湖畔,铺上了草皮,上面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里格,终于开始有意识地美化自己了。
转过一道弯,慢慢感受着村口这片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走之前湖边直向东刚盖好的“摩梭民俗馆”,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也算是个有见识、有趣的人,可惜运道实在一般,估计他的“民俗馆”还没经营多久,就就勒令拆除了。
转弯处的玛尼堆还在,信仰犹存,就代表着文明的传承……
房屋整体推后几十米后,整个村庄让人感到陌生,也不知老王的“光阴”躲在哪?慢慢地找吧!
直到走到村中间,才看到了“光阴”,走之前尚未完工的崭新房子,现在在一片新盖的旅馆群中,显得异常陈旧,木楞房尚有这点好处:可以拆了重新搭起来,假如是砖房之类,估计就没这好命了。
就是如此,“光阴”也被折腾得元气大伤。
老王倒没改变多少,头发依然蓬散着,只是戴了顶圆形的帽子,在藏帽流行的湖边多少有些显得怪异,如果说改变,那就是晒得更黑了,肤色粗糙了许多,感谢高原的阳光和风,阿门!
他把我带到后面的祖母屋,这居然是文华的家,文华想了半天,只是觉得眼熟,在老王的提示下,才想起我的名字,现在文华是里格村的村长,虽然是中国官宦体制下最小的官员,但还是属于干部,不把村长当干部,显然是不对的行为!
村长生涯给文华最大的变化,是成熟了许多,消瘦的面庞上,带着精明和干练,这一年多,里格一直在进行改造工程,官员商人技术人员民工,方方面面都得频繁接触,比里格村有村长历史以来的历任村长们,与外界打交道都要多,自然给他带来了许多变化。
老王自称是“村长秘书”,当年因为“朵朵家”门口的两条长椅,成为村民自发的聚会场所,我们私下把“村长秘书”一职封给了朵朵,现在朵朵走了,老王继承了这一职位,看样子也算后继有人。
天色尚早,和文华、老王打了声招呼,我要在村里转转,看看里格的变化。
迈出祖母屋,摆在眼前的,除了右手破旧的“光阴”,便是左手崭新的一栋二层楼,显然是新盖的旅馆,再往前,居然是一家超市!稀奇,老王前段时间嚷嚷着要在里格村盖沃尔玛、麦当劳的分店,原来是冲着这家超市有感而发的。
“光阴”离湖边整整退后了80米,许多旅馆尚在施工之中,杂物、材料堆得到处都是,沿着一条水渠边的石路走到湖边,再回头望去:农田里土豆花开着,白色、红色点缀在绿色之上,倒也赏心阅目。
湖边,铺上了砾石,柳村随风轻轻地摇曳着,中段在建一座水泥台,估计是以后的码头,也说不定是阅兵的指挥台,谁又说得清呢?
吃完饭,天还没黑,正好去岛上转转,拉上老王往岛上走去,石板路一直从村口延伸到岛上,再没了以前涨水季节水坑遍地的痛苦,岛的入口,以前扎西的“聊吧”也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块平整的水泥地面,沿右边的小路走进去,没走多久,就是一幢水边的房屋,走到大门,才看清原来是“岛上人家”酒吧。
跟着老王走进大门,阿翁家的房屋结构也改动得乱七八糟,进门首先看到的是那幢超级长大香肠二层木楼,悄悄问老王这是谁干的好事?
老王居然回答到:“是阿杜盖的!”
啊,顿时,我嘴张得能吞下两粒鸭蛋,I服了YOU!阿杜可是学美术、搞建筑设计的,居然盖得出这样破坏美感的房屋?不知盖房子时是脑子严重进水了还是被门夹扁了?
得,到丽江,我一定要好好臭臭他!
以前阿翁家,一进门,是一进院子,从祖母屋侧面绕过去,后面才是旅馆,现在,祖母屋被推到了最后边,牲口棚还在。
低头跨进祖母屋,晕黄的白炽灯灯光下,阿妈正在忙碌着,见到我们进来,放下手中的活,招呼我们坐下,老王把我介绍给阿妈,说这是三年前经常过来玩的冬虫,阿妈一脸尴尬,“哦”了两声,想了半晌,带着歉意小心地说:“还是想不起来了!”
这倒也是我设想的结局,每一个“达布”们,每天繁重的家务活,早已把她们的精力磨完了,哪还有时间去回忆一个印象不深刻的人?
阿妈的火塘,还是像以前那么地温暖……
四十五
走进“岛上人家酒吧”,冒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突兀得有些怪异,我努力从记忆中搜索,一直到坐到原木打成的古朴的椅子上,才明白这酒吧和当年“朵朵家”的酒吧,有着几分神似,走进去就让人产生种想放下疲惫的心安。
窗外就是盈盈的湖波,碧绿的柳枝紧贴着玻璃,荡漾的波纹,映射着天空、远山的色彩,由近及远,竟有说不出多少重的色彩、明暗变幻,白色海藻花开放在水面,坐在暗黄色的桌椅前,大脑一会便被湖面的色彩所迷醉,恍惚间似乎在传递着“累了吧?坐下歇息吧!”的信息。
酒吧背湖的一面,玻璃窗上挂着上十条摩梭女孩的传统围巾,蓝、绿、鹅黄、红,稀疏地挡着透过的光线。
如果仅有好的创意,便能维持经营,那该多好!如果那样,朵朵和沈洁便不会离开了。
一会文强走了进来,除了健壮了一些,他倒没改变多少,不过小伙子年轻着呢,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发生不了多大的变化。
上去和他拥抱,这是里格村第一个一眼认出我的人,的确值得庆贺。
问这酒吧是谁在经营,文强说是他和另一位大连来的马老师,没多久马老师也走了进来,一位柔弱的女子,这才释然:文强尽管也经过专业音乐舞蹈训练,但没有这么细腻的心思,摆弄不出这样的酒吧风格,这应该出自马老师之手。
和文强聊了没一会,马老师就让我们出去一会,她要打药对付苍蝇,不禁莞尔:当年我在朵朵家,用苍蝇拍和苍蝇进行了一个月坚持不泄的斗争,最后只有无奈地放弃,选择了和苍蝇和平共处,没想到刚一回湖,便又遇到一会不折不恼的“苍蝇斗士”。
不过,用杀虫剂对付苍蝇,可是比我当年苍蝇拍这种原始武器进步了许多!
马老师喷完药,关好门,走到湖边长椅前,陪我们坐下,感叹着:“泸沽湖的苍蝇昨就这样难以对付呢?”
哦,这可是我当年在湖边花了大精力研究过的课题,于是滔滔不绝地从村里每家的牲口棚讲起,一直到暗处一些积水形成的水洼,总之,想让酒吧里的苍蝇少一些,首先得改变摩梭人养牲口的生活方式,而这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么,只剩下一条出路:用新技术对付苍蝇。
相对而言,杀虫剂这种方法也未必比苍蝇拍强多少。
离开“岛上人家”,沿着石板路回“光阴”,走到中间山坡的路上,突然一个熟悉身影闹进眼帘,天色已昏暗,走到眼前,两人都停住了脚步,猛一看:这家伙很像扎西,可扎西怎么膨胀起来了?他也望着我,努力搜索记忆的样子,还是我先开口喊出了:“扎西?”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是朵朵家的那个冬虫?”
哈哈,不错不错,没想到隔了三年,忙于旅馆的扎西还记得我,真是幸运,问他怎么长成这样了?告诉我村里改造,旅馆歇业了快两年,整天只能喝酒吃饭,不胖不行啊!
嗯嗯,现在扎西帅哥还没我帅了耶!和他开着玩笑,扎西摇着头:“现在旅馆又重新营业了,得赶快减肥了。”
站在路边聊了会他的旅馆,以及朵朵,这三年,大家都不容易。
告别扎西,还没走回“光阴”,碰到老王和文华,说是约小孙去吃烧烤,被他们拉着又往村中间走去,只是不知小孙是何许人也?
村中间的烧烤屋,是阿翁家的舅舅开的,舅舅五十多岁,言语不多,一副威严的神态,也曾做过里格村的村长,以前总是看着他划着木船在湖边打鱼。
坐在烧烤架前,大家喝上了酒,小孙干练精瘦,普通话不太标准,夹杂着江浙口音,坐着多少有些拘谨,显然是不太喜欢把酒言欢的那类人。
老王拦住点火的摩梭女孩,问她认不认识我是谁?女孩瞪着清澈明亮的一双大眼,努力地回忆着,老王提示道:“朵朵家的”,女孩终于从口中蹦出了:“那个冬虫”。
我呸,过了三年还要在我屁股上盖上“朵朵家”的蓝戳,看来我人品真得大有问题,不过,这也是第一个记起我的摩梭女孩,也不错耶,暗暗在心里得意道。
其实,我根本想不起这女孩的名字,摩梭女孩不外乎娜金、松娜、缤玛之类,我只记得她家在村中间那个台湾老头盖的“蓝色铁皮菜市场”后面,不知是她的哥哥还是弟弟?当年我极喜欢他,很有修养有佛性的一个男孩。
里格村的摩梭人,对生活有自己的理解,我们以为能走入他们的生活,显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味道!
小孙对我在里格受欢迎的程度,多少有些诧异,随便跟他摆了摆:今天碰到的三个一眼认出我的人,以及还没碰到的小杨、那女孩的哥哥(弟弟?),他们几个以前经常和他们玩,以他们少年无心事的年龄,肯定不会忘掉我的,里格村记得我的人,还是大有人在,这令我感到欣慰;但,我也从来不敢自言我就真得多少了解摩梭人,更不敢说能走进他们的生活了……
和老王、文华聊起,才知道里格村的改造工程,由政府投资二千万资金,村子前面整体后退,空出来的地方,计划修建广场、荷花池,只是工程已经进行了近两年,秉承湖边一贯的拖拉习惯,现在还是半拉子状态,荷花池看不出半点轮廓,地下的污水处理设施倒已建成,但供电改造未完成、简陋的引泉水工程也未完工,电压不稳,水也供应不上来,“光阴”已经停摆了近两年。
怪不得老王一脸郁闷地往嘴里倒着酒,这两年,他犹如囚在笼里的狮子,有力使不上,只能每天窝在山沟里对着湖水发呆。
不过,里格村的美化工程,倒也初见成效。
政府工程造成的另一个后果,就是里格村的房租暴涨,村前面的房租,已经涨到了一个院子十几、二十多万,明显带着炒作色彩,与之相比,丽江古城租个院子,租金才十多万,两地客源流量,里格村只是丽江的零头。
房租的暴涨,已经严重违背了商业规律,带着浓厚的泡沫味道。
更离谱的是:香港一个商家,一口吃进了六家院子,年租炒到了让人咋舌的三十万,除了投机,再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们了。
不过,对里格村的村民而言,房租的暴涨,最大的好处,就是给他们带来了现实的实惠,村前面的家家户户,都在欢天喜地地盖着标间旅馆,至少在三五年泡沫未破碎之前,他们已有了落袋的经济收入。
这就是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吧?只是这戏唱得乱糟糟的,让人看不懂罢了。
不管怎么说,里格村至少富裕起来了,相较三年前,他们的神态,更多了份自信与镇定。 January 10 泸沽湖:云聚云散20四十二
成都某公交车站:
站在马路边,我望着对面有如潮水涌动的人群,不知道那是否是一个菜市场?
朵朵手机短信的一路指引,让我从武侯祠经过公交车的七弯八拐,半个多小时后,在这儿下了车,然后就是东张西望的等待,至于所处的方位、地名,一概模糊不清,
十几年前的1995年,第一次来到成都,瞬间,便爱煞了这座小巧玲珑的城市,爱上了这座城市妩媚慵懒的风情。
然而,十多年间不知是第七还是第八次往来成都,这座城市也如中国所有的大城市般,日渐地膨胀,从一个婀娜多姿的东方少女,变成一个满身赘肉的肥硕俄罗斯胖大嫂,人们还喜滋滋地称这为----发展!
那用钢筋水泥膨胀起来的赘肉,就这样用冷冰冰的意志,割裂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爱意。
朵朵到来的时候,隔着老远,便认出了她的身影,她的衣着,还是如在湖边一般,休闲、多重色彩,在这座以追求时尚著称的城市里,明显带着异域它乡的元素;那让我熟悉而又陌生,不禁在心底冒出一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待她走到面前,仔细打量她,腹部并未崛起,在来之前和她联系,她告诉我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所以平时都在家休息。
我们的话并不多,她离开湖有两年多,湖边的生活,在她的心里,多少有些伤情,属于不愿再提的话题,只是简单地询问那场火灾最终是怎样赔偿房东的?朵朵告诉我:赔偿了一些现金,再把那些没法带走的设备,一古脑估价给了房东……
向她提起我承担一部分损失,恰好身上还有足够的现金,却被朵朵劈头骂了一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休要再提这个话题!
感觉自己很假,对那场火灾,在心里总是有个疙瘩无法释怀……
对现在的生活,朵朵很满意也很珍惜,对比湖边动荡的生活,这份幸福得之不易,才让她更加珍惜吧?
她的言语中,对过去是一种坚定的割裂,我却觉得没有必要如此:这个世界,总是喜欢以成功来论英雄的,特别到了现代中国,唯财富论成了社会的普遍观念,把“真、善、美、良知、宽容”完全推到了对立面,只要有钱,就代表着成功,不管那金钱来得有多么肮脏。
人的一生是自己的,湖边的生活,也许金钱收获是失败的,但别的方面,却为她积累了一生值得回味的财富……
不管怎样,现在的她,幸福而安详,这足够让我心安了!
盐源客运站,下午3点多:
问遍了车站的工作人员,终于确定一个事实:今天已经没了去左所(泸沽湖镇)的班车!
前天在成都买火车票过于粗心了,随意买了张上午8点多到西昌的车票,而西昌一天只有上午8:40一班到泸沽湖镇的班车,原本以为赶得上,待打的到西昌客运站,那班车早没了踪影,只能买到盐源的车票,又不曾想西昌到盐源生意也好得出奇,只有11点的车才有座位,在客运站白白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时间。
盐源到泸沽湖镇的班车,最迟一班是下午两点,赶死赶活也没赶上未班车。
别人说:幸运或是不幸,都喜欢呈连续性发生;这话倒也有一定道理,只是在我身上,一般是不幸连续发生的多一些,比如这一天因为买火车票没计算时间,而导致的一连串不幸。
天上的乌云浓郁得有如铅色,背着背包走向街尾的一个客运站,好心的人告诉我:那里说不定能碰到去泸沽湖镇的车。
快走出县城,才到了这个小客运站,门口正好有微面司机拉客,一打听,果然是去泸沽湖镇的,还差一个座位走人,今天倒还没霉运到家。
给我带来幸运的,是一群家在木里县的游客,五个人年长者不到四十,带头的居然是位二十左右的圆脸女孩,问她,说是准备去泸沽湖旅游的,然后到丽江耍耍。
问她准备在泸沽湖哪个村子落脚?那女孩扑愣着一双大眼睛:“啊?泸沽湖边有很多村子吗?”
晕倒,这是我游历十年间,碰到的最搞笑的一帮旅游者,再问她对泸沽湖了解多少?她掏出两块巴掌大的一张宣传单,彩印的,上面写着:“泸沽湖啊,神秘的母系氏族,摩梭人的母亲湖”之类,上面半点实用资料也没有;大概是她在木里县哪个早点摊吃早点时捡到的旅游宣传资料。
再看这群人:这女孩背了一个休闲小包,二十升不到的容积,有位大哥,居然只提着个公文包,浑似出来开会的。
估计是这圆脸女孩,看到宣传资料后,产生了来泸沽湖的冲动,然后忽悠了单位的一帮同事,半点准备都没做,就这样直愣愣地从木里坐车到了盐源。
告诉她:泸沽湖镇,并不在泸沽湖边,泸沽湖面积有50平方公里,面积大着呢!湖边有二十多个村庄,大的接待点有四个,分别是四川的大咀、博瓦,云南的里格、落水;你们就跟我一起去里格吧!反正到了泸沽湖镇还得包车。
就这样拐了五个同路者。
四十三
车开了没多久,那女孩又问了一个令我几乎扑街的问题:“你带我们去的村子,有住的地方吧?”
看看,人对外界认知的局限性有多强,我就不会问你“你们木里县有住的地方没有”这种很傻的问题,告诉她三年前,里格就有六、七家旅馆,现在只会多不会少,不要担心会睡在庄稼地里。
车开到一个镇上,前面正在修路,司机想绕路过去,谁知,拐了不到五分钟,就把车开进了一个集市里。
集市马路两边布满了摊位,摆着辣椒、生姜、水果之类的农副产品,赶集的多是远道而来的乡民,彝族居多。
司机顽强地想从集市穿行出去,路却越走越窄,最后他只好悻悻地放弃,又艰难地倒出,拐上了另一条路,绕了十多分钟,才走上了大路。
还没到泸沽湖镇,就先遇上了卖门票的收费站,下车一打听,泸沽湖的门票居然从41元涨到了81元。
在车上,我告诉圆脸女孩只有41元,3年没回了,谁知又翻了一番,这个,好象不能怪我。
圆脸女孩带着同事,央求站在路边摆出欢迎姿态的一帮摩梭姑娘小伙子,能不能少买一张门票?对方强硬地回答:不行!
双方谈着谈着,居然吵了起来,于是,我只好蹲在地上,看着他们吵得不亦乐乎。
双方吵了近二十分钟,才被闻讯赶来的售票处领导制止,买票上车后,望着车后远去的摩梭姑娘小伙子,圆脸女孩恨恨地蹦出了一句:“形象全毁了!”
喷饭,吵完架突然想到了维护形象,这女孩也够可爱的!
车到泸沽湖镇,司机扔下我们,急急忙忙赶回盐源,又找了一辆微面,谈好价去里格。
阴云密布中,泸沽湖终于呈现在眼前,泸沽湖的美,需要阳光的渲染,阴天里,湖面和任何一处水库也没多大差别,也怪这帮游客不走运,每次坐车到湖边,都会听见同车的游客,在见到湖的一瞬间,发出“啊、哦、鹅”之类控制不住的感慨,只有他们,面对灰蒙蒙的湖水,还沉浸在那每人被割了81大元的悲痛之中。
到了大咀村,经过老村长家,让司机停下车,在门口碰到老村长,看他身体还壮健,和他聊了两句,我不指望他还记得我。
车经过尼赛村,让司机在秦哥的旅馆前停车,进去一问,秦哥已经离开了湖边,现在大概在德钦开车;当年那个流落湖边的湖南女人也走了……
尼赛村多出了件新鲜事物,是建起了直达女神洞的索道,从盐源过来,一路上,每隔一段,山体岩石上就用石灰刷上一句 “不上狮子山,枉来泸沽湖” 之类的标语,落款是“泸沽湖索道宣”,口气大得吓人,大有哭着喊着要把你架上狮子山的势头,据说投资了二千万建起的,也难怪着急上火地刷出这种标语,索道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欢快地蹦来蹦去,几千万的投资很有砸水坑里去的可能。
车开到里格中间山坡的观景台,司机停下车,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扔了句:“里格到了。”
我一听急了:“这儿离里格村口还远着呢!”
司机在那振振有词:“按惯例我们只开到这里。”
不知这算他妈的哪个国家的惯例?美国的肯定不是,要是在美国发生这种事,我要告得你连内裤都当掉,埃塞俄比亚也没这惯例,埃塞人民纯朴着呢,玩不出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也只有在中国这种浮躁没有职业道德的国家,才喜欢玩这种缺斤少两省点汽油费的骗人把戏!
现在连泸沽湖的司机也学会忽悠人了,真是有长进!
懒得和这混蛋吵架了,下车看风景吧!上次从这山坡抄小路下去,是陪个吉林妹妹赶夜路,差点没连滚带爬栽进湖里。
一群人下车站在木制的观景台上,这玩意三年前我离开湖边的时候还没有。
站在观景台上,圆脸妹妹望着下去的村庄,怯怯地来了句让我今天第三次扑街的话:“这村子里有吃饭的地方吗?”
被她气得直翻白眼:“有旅馆肯定有吃饭的地方呀!”
哦哦,不过、不过,住下望去,山下去的里格村,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旅馆业兴旺发达的样子咧。
只见:村口那边的村庄,以前挨着湖边的房子,统统退后了一大截,路边堆满了杂物,乱糟糟地有如一个大工地。
村中间,立着两套新房子,一套,房顶居然是浅蓝色的,超级地丑,看那位置,应该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要求别人、自己却把应然道德和实然道德严重背离的台湾老头修建。
而岛上,以前阿翁家的位置,贴着山边,一套硕大的长条二层木楼,占据了岛上山头三分之二的比例!
严重地比例失调!
这是哪个臭小子干的好事?除了大得像根超级火腿肠外,毫无美感不说,岛上其他人家所有房屋的长度,也没这套超级大房长,它严重破坏了以前房屋和谐地堆积在岛上平地的美感;云南泸沽湖的门票,就是取的以前里格岛的画面,那上面的房屋零乱却和谐,掩映在青山蓝水下。
看着村口一片废墟中的工地,心中不禁悲喜交加:朵朵走了,沈洁走了,阿杜也走了,现在资本进来了,这里,埋葬着的,是我的兄弟姐妹们曾经的梦想!
物是人非,改变的,终将改变,不变的,将永远不变!
不过,里格,我终于爬着回来了!
January 01 泸沽湖:云聚云散19
四十
从山夸村到蒗放村,一路见不着车辆,哪怕是拖拉机,偶尔有几个村民骑着自行车经过,走到一处砾石遍布的滩地,幽蓝湖水、黄蓝紫间杂的花朵边,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生了篝火坐在砾石上烤土豆,一群山羊散落在湖滩上。
于是,冲着那中年男子傻笑,自从来到湖边,我习惯了冲着遇见的每一个相识、不相识的人傻笑,不为别的,因为我知道他们也会还给我微笑。
傻笑的结果,就是没一会,我便坐在地上,吃着那中年男人递过来的苦茶和烤土豆。
喝完茶,告别他们,继续上路,走到蒗放村,村里静得出奇,浑然不知已经有鬼子进了村,蒗放分上村和下村,下村大多为汉族、上村普米族居多,土路穿过下村,有如走在迷宫,一路还得提防乱窜的狗,提心吊胆走出村庄,坐在蒲草从生的湖边石头上歇息,一群孩子赶着猪走近,又得警惕着望着跟在他们身边的两条黄狗,怕它们一不小心,热情过度地冲我扑了过来。
边走边歇走到上村,经过一户人家,看到挂着旅馆的牌子,懒得再往前走了,进了院门一问,旅馆还没修好,但可以腾出一张床,供我歇息,那今晚就在蒗放村混一晚吧。
吃饭的时候,和男主人聊起,才知道他是蒗放村的村长,普米族人,泸沽湖旅游开发,基本是围绕着所谓“摩梭风情”展开的,连大咀的纳西族,也少对游客提起自己的民族属性;这位普米族村长,倒很骄傲自己的民族,想在泸沽湖旅游中强调多民族色彩,只是以我对游客的了解,以他们的浅薄及蜻蜓点水式的旅行团特征,很难遂他所愿。
第二天,也是转湖的第四天,总算爬上了从宁蒗县城到落水村的公路,随便拦了辆车,到了落水村,面对一派繁华景像,已兴趣索然,搭上一辆车,半小时后回到了里格。
在“猪槽船”碰到朵朵,她笑着问候我终于爬着环湖回来了?她们环湖,一般只花上两天时间,我却用了一倍的时间,不过花费一倍的时间了解到泸沽湖畔的多民族属性,也算有所收获。
路过“光阴”工地,看见老王绽放出难得的笑脸在忙活着,问他发生了什么喜事?他告诉我“光阴”的厕所落成了,并号称“里格村最豪华的厕所”,趟过地上的碎木屑,走到楼房后面的厕所,但见白磁砖铺墙,只是铺得并不十分整齐,且用的黑水泥而不是白水泥,磁砖间缝隙也或大或小,老王看我紧盯着墙,忙解释说工匠手艺一般,做成这样,已经是他们超水平发挥了。
小便池是冲水蹲式的,这是里格村头一个蹲式便池,看着煞是可爱,我嚷嚷着要为这“里格村最豪华的厕所”开张,被老王拉住了伸向裤子拉链的手,告诉我水还没接通,现在还不能使用,只能做罢。
下午和阿杜混了半天,他意志坚定地要在湖边隐居,告诉他有一天他的“桃花源”落成了,我便会在身体适宜时回来,明天,我却想离开泸沽湖,回城市治病了……
傍晚,坐在火塘边,告诉阿妈、大姐、文强我明天便走了,走在村里和熟悉的每一个年轻人告别,却发觉自己原本如此地不喜欢告别,总有些愁绪,不知如何表达……
第二天上午,有伙游客转湖,约好和他们一起出发,收拾好背包,下了楼,沈洁和宋哲正坐在酒吧里聊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把他们的轮廓投在地上,告诉沈洁我要走了,他大步跨过木栏,紧紧拉住我的双手:“冬虫,你别走了吧?留下来吧,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望着他真诚而激动的脸,我害怕热泪会顺着他的面庞淌下,心中暗道:“哥们,幸亏我不是小姑娘,这些煽情的话忽悠不了我,想让我在火塘上练习摩梭铁锅炖土豆的技术,没门!”
抱住他,告诉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却发觉眼泪还是顺着他的脸庞淌了下来,毕竟大家在一起厮混了这么些日子,虽然偶尔也拌拌嘴,没事就拿着他开涮,可毕竟有着兄弟般的情谊;不舍归不舍,可你也得放手啊,让我腾只手擦擦泪行不?这俩大男子抱在一起流泪,多丢人啊!
还是那群游客救了我,他们站在“猪槽船”的门外,欣赏这一场两个男人的生离死别,对沈洁说我还会回来的,总算挣脱了他,和那群游客,背着行李,沿着村子,向后山走去。
走到“聊吧”,阿刁执意要送送我,正好一起去尼赛秦哥那儿混饭吃,大队人马向尼赛开拔。
到了尼赛,秦哥又不在,看来我是与他的厨艺无缘了,那群游客跑到湖边看“情人树”去了,我拉着阿刁跑进祖母屋,和这家的阿妈告声别。
火塘是那般的温暖,阿妈的苦茶是那般的醇和;阿刁却在嘲笑我,说我只会巧嘴讨阿妈喜欢,阿妈听了,温和地辩护道:“不是他嘴巴甜,是他懂我们摩梭人,所以阿妈才喜欢他。”
呜呜,又一次被感动,压住自己想留下来的冲动,越是了解摩梭人,越是让我感到内心的冲突:我永远也做不了摩梭男人!我们自小的教育,便是一个男人要有责任感,要有所作为,在骨子里,我忍受不了无所事事的生活,尽管在湖边,我可以尽情享受这种生活,但呆得越久,越是害怕这种生活会把自己溶解,最终一生都流连在这里!毕竟我的梦想,是在生命停止之前,走得更远、看得更多,还有很多风景等待着自己去看,许多人群需要自己去了解。
只是,像一首诗里所写的:“ 天上的星星,为何象地上的人群一样拥挤? 地上的人群,为何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
这里,却没有城市里那种人与人之间孤独的疏远感,才让我离去得如此不舍……
四十一
回到家,过了几天,给朵朵电话,问她和房东谈判的结果,房东提出两个条件:或者赔偿一间祖母屋,或者赔偿七千元,摩梭人的祖母屋,不是那么容易变卖的,她只能选择后者,向她提出承担一半的责任,被她坚定地否决了,问其他湖边朋友的境况,一切还好。
泸沽湖仿佛抽去了我生命的精髓,剩下付空壳,没多长时间,便颓然地倒下了。
接下去的两年多,中药、西药大把大把地吃,顺便被外科医生切瓜剁菜般“咔嚓”了两次,而在其间,先是听说沈洁终于彻底失去了经营的耐心,把“猪槽船”空置起来,每天提着瓶“老干妈”辣椒酱,在摩梭人家里窜来窜去,到了吃饭时间,便从身上搜出“老干妈”,加在自己碗里调节口味。
我觉得自己在医生的手术刀下,有如“小强”般顽强地生存着,却没想到沈洁身上,也有着“小强”的素质;于是便欣慰了:不再担心他哪一天会学习李太白,喝醉了酒往湖心深处一跳了事。
再接下去,是听说朵朵于2004年春节后,关了店结束了店老板生涯,离开了湖边,自从祖母屋失火后,我便有预感她迟早会离开,不是经济原因,而是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与摩梭人之间的一种平衡,原本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却被我一把火烧碎了,重建平衡是如此地困难,不如离去。
再就是阿刁,离开湖边去了丽江,她的离开我倒能理解:里格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呆长了不免有些腻味,哪有丽江成百上千家旅馆好混,反正,她是永远的店小二,要求不高也容易满足。
一次手术后,出院躺在自家床上看书,手机突然响起,抄起一看,是个不熟悉的号码,电话那边的声音甜美、活泼、青春、快乐,有如山间流淌的清泉,她自称是阿杜的女友,阿杜的女友?在我印象中应该夹杂着上海口音,也不应该如此年轻。
被电话弄得一头雾水,接着听下去,才明白阿杜终于换了女友,这个自称“阿丽”的云南女孩,只有十八岁,和阿杜恋爱后,阿杜经常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兄弟冬虫,让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要了我的电话,想了解我的近况。
某一天,又接到阿丽的电话,告知他们要回上海结婚了,听到我在电话这边开怀地大笑,她告诉我几次电话联系,从来没觉得我如此开心过,总算放下心来,以后他们会很忙,不能再保持电话联系了。
不去和所有湖边的朋友联系,便把他们放在心中某个角落,期待有一天,我们还能相遇,这种期待,便支撑自己熬过了两年多病中的岁月。
偶尔,在网上和表妹提起,我有这么一群疯疯颠颠、离经叛道的朋友,起先,我把他们当成反面教材,提醒读艺术类研究生的表妹,不要向这些家伙学习,我觉得表妹的骨子里,总有一些和他们类似的基因,所以对这些朋友的行为大加鞭挞,以达到警示教育她的目的;谁知,表妹却对他们大为欣赏,弄得我大叹教育一个未经社会打磨过的年轻女孩,的确是件很麻烦的事。
但那些生活在湖边的家伙,毕竟和我有着兄弟姐妹的情谊,于是我只好顺着表妹的意思去表扬他们身上的优点,结果有一天,表妹却大骂他们全是一帮坏孩子,让我很是不懂她的态度,幅度转变得怎么如此之大?
表妹告诉我:他们这些坏蛋,从不管自己父母内心的感受,谁家父母摊上这样的孩子,一辈子都会有操不完的心,所以,他们全是不折不扣的坏孩子!
顿时,我的汗水也淌了下来,好象似乎,我也是这样一个坏孩子,只是觉得大家都已成年,父母不应该对我们的生活干预太多,一辈子离开不了父母的孩子,心智上很难说会发育成熟。
深思下去:尽管在湖边时,我一再告诫自己,由于对经营环境了解得不透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只能承受失败的命运,所以这条路,我坚决不能走,甚至刻意去和他们拉开距离,以免有一天,会为他们的失败所悲伤。
可是,内心里,我还是希望他们中间,会有一两个成功的例子,毕竟,本质上,我们是同类。
病中的两年多,我们在精神上,从未分离过。
我也从来不会后悔----去和他们做兄弟姐妹!
当两次手术后,终于站起来的那一天,我便计划着再回泸沽湖,去看望那些朋友,看望他们的梦想。
经过半年的恢复,身体总算能承受旅途的辛苦,2006年6月,终于再次踏上了回湖的路……
泸沽湖:云聚云散18
三十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都被自己说“该走了”,却一天天地赖在这儿,似乎每天生活在梦中,却又觉得是如此地不真实,有如站立在沙滩之城,看着五光十色的幻影在身边闪烁……
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是许多人的追求,只是在我被城市和现实碾碎再碾碎的神经里,没有资格去幻想尝试,我仅仅是一个病人罢了。
老王现在没事白天也在岛上架起电脑,一有闲时间就放起音乐享受,看他听着音乐摇头晃尾的架势,估摸着如果他会拉二胡,一定会学阿炳哥的模样,每天凄凉无比地对着湖水奏响《二泉映月》。
一次准备上岛,刚走到村中间的湖湾,听到岛上传来音乐声,是熟悉的歌手Loreena Mckennitt 《The Book Of Secrets 》里的歌曲,这张专辑汉语名叫《秘密的书》,Loreena Mckennitt是位生活在加拿大的爱尔兰裔女歌手,在凯尔特音乐流派歌手中,我把她和“大姐大”恩雅并列,只是恩雅的歌声充满激昂,对待生命有如女战神般不屈地战斗;而Loreena Mckennitt的歌声里,则充满了伤感和叹息,恰如其分地表达着女性对生命的思考。
凹进去的湖湾,有着很好的拾音放大效果,Loreena Mckennitt温柔清澈的声音,有如泉水般在耳边流淌,于是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一首又一首,听着老王播放的演唱会。
山坡上土壤的红、树木的绿,大团大团地映在湖水的深蓝中,随着水波荡漾着……
Loreena Mckennit的歌声,不经意间,就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孤独。
来湖边,一晃快三个月了,还真的没羞没臊地把湖边当成了自己的家,每天在村里走东家窜西家,倒也其乐融融,但这一瞬间,我才明白:湖边不是我的家,我们也永远无法去做一个摩梭男人。
也许是到了离去的时候了……
想想还有什么在湖边没有实现的愿意,嗯,想吃一次秦哥炒的菜;据他们传说最传统的摩梭村庄利家嘴需要徒步三、四个小时,我是没法去了,但湖边的纳西族村庄大咀得去看看;还想去看看草海的牛蛙王子公主们。
走一趟环湖二十多个村庄,有车拦车,没车走路。
到了尼赛,秦哥不在旅馆里,进祖母屋问阿妈,才得知他去丽江办事了,坐在火塘边和阿妈拉了会家常,便起身继续前行。
小落水前云南、四川交界处,四川那边正在铺柏油路面,云南这边还是坑凹不平的土路,一直走过施工路段,从这个位置往后看,小落水侧面那座山坡,有一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据说是杨二车娜姆的民俗馆在施工时,一辆货车拖了一车玻璃,从快到山头时,侧翻下公路,司机弃车逃了一命,货车滚到了山脚,成了一堆废铁,玻璃则破碎滚落了一路,成为湖边阳光下的新景色。
在杨二车娜姆旅馆前的码头长椅上坐下休息,湖边村落,多选址在缓坡有平地的湖湾内,这座旅馆照样遵循这一原则,一般像这样的地方,景致都不会差。
沿着公路再走了一段,运气颇佳,拦了一辆给修路现场送石料返回的拖拉机,站在车斗里,颠簸了十几分钟,中午前到了大咀村。
大咀村以纳西族为主,夹杂了少许彝族、普米族,这个村庄的来历颇为值得考究,元朝忽必烈率大军渡金沙江后,纳西族首领率部众投靠迎接,为军队提供向导、后勤服务,被忽必烈封为丽江土司。
在这之前,丽江先是被吐蕃势力占据,后又被南诏、大理势力占据,纳西族,只是夹杂在彝族、白族、普米族
元势力来之前的丽江坝子,为大理国所统治,白族、普米族、纳西族多个民族居住在这一地域。
土司治权的获得,为纳西族的发展提供了机遇;丽江坝子地处联通云南、西藏两地商路的茶马古道中间,商队的马帮走至此,马倦人乏,马匹和人员都需要休息调整,丽江凭借为马帮提供服务,元时的一百多年,倒也促进了纳西族的文化、经济的飞跃。
仅仅依靠服务业和商业税收,却难以打下坚厚的基础,只有参与商业流通,才能扼取巨额财富,丽江是个少资源的地区,纳西土司也只能等待着时机;待明王朝大军进入云南,摧毁了蒙元帝国的抵抗力量后,纳西土司立即抓住这一机遇,归降政府,事实上起着为明朝充当藏汉力量之间缓冲地带的作用,获得当时中央政府或明或暗的支持后,纳西土司把目光盯向了西藏盐井和四川盐源的盐田。
明朝纳西土司与藏族土司最重要的两次战争,都是围绕着盐资源展开的。
现今的大咀村,很有可能是当时纳西族军队进军盐源过程时,在此设立的一个后勤基地,由此发展成为一个村落。
几百年过去了,资源争夺战早已成过眼烟云,清朝乾隆年间“改土归流”运动后,与丽江地区纳西主流文化一百多年事实上的隔离,让大咀纳西族成为一个活标本,展示着当年的文化断层。
在老村长家旅馆住下,老村长是位身材高大的五十多岁壮健纳西男子,厚重得像一堵墙,面庞带着高原沧桑的红,阿杜和他很熟,交谈了会,便知道纳西家庭和摩梭家庭的不同:这儿是男人当家,老村长骨子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自信。
村子里的土路,沿着湖边划了一条优美的弧形,大咀开发得比里格要早,临湖几乎家家户户盖了旅馆,全是村里人自己在经营,只是鲜见游客,走在路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我有如孤魂野鬼。
走到一家院子前,却如钉子般立定,眼前的场景让我停住了脚步,那是四个男人,正坐在阳光下,打着麻将。
这场景,在内地倒也常见,但在泸沽湖,却比雨后天空同时出现三道彩虹还要罕见,摩梭人的传统,至少到目前,还接受不了麻将这种汉族的俗文化。
大咀的纳西男人们,活得远远比摩梭男人闲散,虽然从建筑、衣着、饮食这些外表形式上,很难找出两者的区别。
冲这四个男人笑笑,站在他们身边,看起了麻将大战。
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瘦弱男人,前额已经有些谢顶,两鬓的长发拢在谢顶的中央,这男人的运气一直不好,不停地在输;随着下午四五点降临,湖边渐渐起风,那男人的长发,被刮得立在风中,成了奇特的形状,他也没心情搭理长发,嘴里嘟嘟囔囔埋怨着,越输越急,越急越输,终于,这一场麻将,以他输得身上没了现金而结束。
那时,我已经抱着女主人泡好递上的一杯茶,靠在椅子上,有趣地观摩着他的表情。
纳西家庭的房屋,与湖边摩梭人类似,都为木楞“满楼”,火塘上的神像,理论上应该供奉的是“三朵”神,这是南诏时期,当政者模仿汉族地区文化,封南诏境内五座山岳为五岳,其中玉龙雪山,被封为北岳大神,待元明纳西土司势力强大后,把南诏的北岳大神变成了纳西东巴教中最大的神祗。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纳西家庭,已经改信藏传佛教,供奉藏传佛教中神祗的可能。
老村长家旅馆侧面,突出于湖面之中,有一座小小的花园,坐在石凳上,慢慢梳理着自己这几个月的记忆,才发觉:有些东西,已经渗进了自己的骨髓里,也许是用一生也难以抹去的……
夜晚,站在窗前,看着床外粼粼的水波,月儿被风揉破,成了滴滴碎银,洒满一片,花园暗香浮动,如盈盈笑语回荡在空气中,伸手想触摸,却只有满手的空……
三十九
第二天一早,搭车到左所,再叫了辆“蹦蹦车”,一车坐到草海桥,草海桥在四川这边泸沽湖,被渲染成爱情的象征,其实只是用以勾通草海两边交通的一座平直木桥。
从草海桥往五支洛村,走在土路上,阳光刺目热烈,一会就走出一头汗水,路过户人家,隔着院墙,听见一阵猪的嚎叫,透过半闭的大门一瞧:一头肥猪被捆在地上,大概明白了自己待宰的命运,拼命挣扎惨叫着,一群男人坐在一边聊天休息;摩梭地区的猪膘肉,倒也大名鼎鼎,和我们的腊肉有些相似;在里格时,经常在摩梭人家火塘边,两块麦饼夹块烤熟的猪膘肉,就成了一天的早餐,我们戏称为“摩梭三名治”。
走到博瓦村,风景又有了超凡脱俗的美:纯粹的草海,不过是杂草生长于大片湿地中,远远望去湖面除了绿色还是绿色,不免乏味了些;博瓦村位于草海与湖的交界处,映入眼的,除了草海的绿,还有湖水的蓝,色彩顿时丰富了起来。
博瓦村和五支洛村,都是摩梭村庄,风俗和里格村没有多大区别,四川这边旅游气氛比湖对面的云南冷淡得多,来的也多是旅行团,倒也少了湖对面那种浮躁和纷乱。
许多年后,仍忘不了那夜的月光,温柔得让人痴醉,飘荡在湖面,我努力想把目光挣脱出来,却发觉虚空中仿佛布满了无形的丝线,将自己的心捆绑,投入湖面那片粼粼的银色……
第二天早晨,坐船从博瓦到草海对岸,船行到草丛之中,猛地想起沈洁的一段故事,于是伸手抓住一把草,用力想拔出水面,手勒痛了,那草却毫发无伤,根仍稳稳扎于水下的泥中,船还在行进中,人险些被草拽入水中,只得放弃这一实验。
那是前段时间,沈洁、阿杜一伙,跑到了草海,站在草海桥上,大家拉开了距离各自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突然,一群飞鸟被惊吓,飞向蓝天,是沈洁的喊叫声打破了寂静:“阿杜!阿杜!快过来!”
阿杜以为沈洁在草海中发现了恐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沈洁两眼放光、心潮澎湃,挥舞着手臂:“阿杜,我有一个计划!”
阿杜满脸疑惑地看着沈洁:“啥米计划?”
沈洁往草海中那一望无垠的青色一指:“你看!”阿杜伸长脖子望去:“全是草。”
沈洁:“我计划把草海的草全拔光!然后在上面盖上房子,接上海底电缆,房子周围装上射灯,到了晚上,把灯光射向房子,一片流光溢彩,那是一派多么美的画面啊!”
阿杜张着嘴“……”,成呆滞木讷状。
现在,我坐在船上,试图拔下一颗草,为沈洁这一宏伟蓝图实践第一步,看着被勒得通红的手掌,我才悲哀地发现:草海的草,不是那么好拔的!
估且不谈四川泸沽湖旅游管理委员会听了沈洁这一疯狂计划后,会不会把他头朝下栽进草海里,让他成为保护湿地的祭礼,第二年像草一般长出无数个小沈洁;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规律,让这些浅水里的草种,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如果不动用美国侵越战争中使用的化学除草剂,沈洁计划中的第一步拔草,只能是一句梦话。
船划到对面岸边,我又站在了云南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涨水季节的农田,沿着土路向前,一个多小时后,便到了山夸村。
随便走进村庄里的一座院子,想讨口水喝,男主人热情地把我请到了火塘边,烧起苦茶,端上瓜子。
边喝茶,边和男主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当得知我来自湖北,他兴奋地告诉我:他们家祖上,也是从湖北迁移过来的,他们是正宗的汉族人。
看着板壁的木楞房,及和摩梭人一样结构的火塘,却让人不禁纳闷:汉族迁移到少数民族地区,一般会把一些生活、建筑技术带过去,用泥巴打造土灶,是种很简单的技术,却能大大提高生活效率,他们家的火塘前,并没有和摩梭人家一样,建造具有宗教意义的神像之类,这让我一进门,就猜测这家是否是普米族或是汉族。
同样,用泥土晒制土砖建房,对汉族农村而言,也是门很简单的技术。
只是我没想到,迁移到泸沽湖边的汉族,生活方式和建筑模式,完全被少数民族所同化,如果不观察一些细节和交流,你根本无法判断出他们的民族分类。
相对应的,一些以白族为主体的农村地区,混杂着普米族、藏族等其他少数民族,却通过白族,把土砖建房、土灶生火做饭的建筑及生活技术,传播给其它少数民族。
看来,一个地区内生活模式的基本同一,更像是一种文化心理上的趋同,大家采取相近的生活方式,更易于相互认同、融洽地交往,这也是泸沽湖地区,摩梭、纳西、普米、汉族生活模式基本同一的内在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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