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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8

    上山下湖11

     

    二十四

    “十一”收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顿时如退潮般,留下一地狼藉。

     

    忙了一周的村里人,也松懈下来。

     

    沈洁的“猪槽船”火塘前,每到夜晚,便成了里格村店主、准店主们聚会的场所,纵论泸沽湖旅游发展前景,以及里格村需要改善之处,那画面,颇似革命党人聚会畅谈革新社会,热血激昂。

     

    当时村里面,来了位叫直向东的摩梭人,是村里某户人家的亲戚,不高的身材,儒雅的微笑,曾经在大连、武汉等大城市,办过民族村;是摩梭人中,难得的有在外工作经历并且溶入当地社会的年轻人。

     

    村里的年轻人,多数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只是通过电视和接触游客,内心充满神秘、迷茫和困惑,基本在排斥和盲目追逐之间摇摆,像直向东、扎西、文华、文强这样,敢于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外面的世界,而且坚持着自信的,很少。

     

    直向东当时计划在村里盖家民俗博物馆,房子建在第一座山头下的湖边,“十一”期间,也在“叮叮当当”地施工,每天晚上,他都是“猪槽船”座谈会的常客。

     

    座论会举行的时候,通常,我躺在木板旁的一堆麻袋垫席上,听着他们喝着啤酒热烈地高谈阔论,时而,起身从火塘边捞一个烤好的土豆,拍掉灰剥下皮,接着躺下听一些奇奇怪怪的观点。

     

    沈洁的嗓门总是最大的,但内容常常属于满山跑火车,漫无边际,从村里没人管的淹水土路,到改良农作物品种,再到给格姆女神山戴上帽子,总之,是想到哪说到哪。

     

    直向东毕竟是本土摩梭人,更了解实际情况一些,他的一些观点,往往被沈洁的奇思妙想所打乱,然后只能说:“喝酒、喝酒”。

     

    听着听着,我便明白了:男人这种动物,需要从事事务性工作,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他们在湖边经营,最初都有自己的设想和计划,然后现实,却无情地扭曲了他们最初的梦想,于是,啤酒和牢骚,便成了一种发泄。

     

    仅仅是发泄,以证明自己曾经及现在的抱负、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便是男人的可悲。

     

    明白了这点,顿时没了听下去的兴趣,火塘的温暖,透过坐在周边的人群,总能传送到我的感官,身体便充满懒意,周公时时降临,或是被人拍了一下、踢了一脚醒来,踢我的人,可能是朵妈,也可能是阿刁,或是小鱼儿,起身吃两个土豆,接着继续我的梦周公大业。

     

    祖母屋失火的事,还是传进了朵朵父母的耳朵,俩位老人的眼神,顿时由快乐变为忧伤,看着他们的眼神,感受着他们沉重的心情,虽然他们没有说过我一句,但我无颜以对。

     

    我很害羞!

     

    联系丽江的纳西族朋友邱林,2000年第一次来云南,计划走虎跳峡,在丽江结识了纳西人邱林,他带着我及另外两人走完了虎跳,走的过程中,也被我忽悠劝上了做自助游导游的路。

     

    通常在丽江,他们被称为“野导”,旅行团固然有资源宣传金钱上的各种优势,但大多数的旅行团,游玩过程常常设置购物等陷井,景点多以开发完备的景区为主,游玩项目也浅尝即止,让游客无法体会真正的民俗风情。

     

    那些希望有深度旅游的部分自助客,往往宁愿找“野导”,也不愿接触旅行社。

     

    这是个由顾客的需求催生的市场,“野导”所面临的,是顾客的刁钻、政府的不支持,同行的竞争,使他们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来湖没几天,邱林带了一个团,十几个人游玩滇西北,行程的第一站,便是里格村。

     

    傍晚时,他们进了村,在“朵朵”家见到他,三年不见,他削瘦的面庞,已经消失了当年的憨态,代之一种干练和成熟,满脸微笑地看着他,他的脸,也像桔子皮开了花,“大哥”,邱林喊了一声,然后两人拥抱在一起。

     

    时间可以磨灭爱情,但我们的友情还在……

     

    和邱林联系上,决定去丽江呆一段子,把这一决定告诉了朵朵,这阵子,随着沈洁的店开张,陈欣旅馆也落实了下来,“害虫队”没了以前的狂热,朵朵也平静下来,把心思全放在店里,游客走了一拨又一拨,两位老人守在店里,朵朵的神情,也开始变得落寞、言语少了许多。

     

    第二天,坐上从村里开往丽江的车,离开村口,视线中渐渐降低的湖水,便牵扯着心,让人迷离,仿佛魂已失落在这幽蓝的湖水之中;那路,大段的弹石路面,微型车颠簸着,前方始终蜿蜒曲折,尽管已是秋天,满山还是云南松的深绿、土壤的红,间或在绿色的缝隙中,各色野花依然怒放。

     

    过了宁蒗坝子的平路,又是山路,过金沙江,过一路最险的山路十八拐,丽江越来越近了。

     

    到丽江城,已是下午四点多,下车站在人流如潮水般涌动的街道上,一时无法习惯,有种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茫然:俺们村一天就那么几个人,怎么丽江城的人这么贼多哦?

     

    等邱林到来,跟着他走进古城,虽然“十一”大假已过,古城还是热闹非凡,举着小旗的导游,领着一拨拨游客,从大水车古城口鱼贯而入,拥挤着、喧哗着,让人头晕脑大……

     

    在里格住久了,真是一时适应不过来这份繁华!

     

     

     

    二十五

     

    邱林家却是在近狮子山上的一条巷子里,没了游客的吵闹,接下来的一周,便是和他在丽江城闲逛,听他诉被我忽悠当了“野导”后的苦,起初是傻傻地带游客徒步虎跳,当劳力地干活,赚点小钱,还时常憨憨地被游客的甜言蜜语所打动,请游客吃上一餐饭,被游客忽悠了一次又一次;这样下来,第一年为亏损,待带着游客徒步暴走了五十多次虎跳后,终于明白这是个赚不到钱的行当,开始转向带人走滇西北,最近一年半,才开始赚到钱,还得时常和那些狡猾大大的、不守信用的城里人,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

     

    和阿杜通了电话,他老人家,那天和我在杨二车娜姆旅馆前分手后,走到大咀村,在老村长家又醉了一场,第二天从左所赶到盐源,坐汽车到西昌,又从西昌从硬座到成都,从成都从硬座回的上海!

     

    彻底被他打倒了:西昌到成都的火车卧铺从没紧张过,他又不是没钱,居然要坐硬座,而从成都到上海,四十多个小时硬坐下来,佩服死他了!

     

    想想他来的时候,坐飞机、睡软卧,包汽车,两相对比,只能说:在里格的一个月劳动改造,看来已经彻底地改变了他的世界观。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真忽悠!

     

    一周后,阿杜从上海启程,返回里格。

     

    王哥拉着我为沈洁“猪槽船”开业尽了一份力后,又在湖边转悠了几天,便回到丽江城,现在住在老谢的青年旅馆,说起老谢,也是新浪旅游论坛大名鼎鼎的人物,从2000年到丽江开旅馆,以超前的经营意识,把青年旅馆办得风风火火,之所以说他意识超前,是因为许多喜欢丽江而留下来开旅馆、酒吧的人,大多抱着在丽江开家旅馆或酒吧养活自己,平时又可以玩的心态,这种心态,结局往往会两头落空;而老谢却把丽江和旅游看得很透彻,经营就是经营,玩就是玩,青年旅馆的招牌,网络平台的应用,使他的旅馆有着极高的人气和名声。

     

    晚上,邱林带我找到青年旅馆,这次来,老谢却不在旅馆,据说去中甸考察开旅馆的事情去了。

     

    找到王哥,他把我和邱林带到旅馆的天台,从这里,古城灯火辉煌、一派繁华似锦,三年前的丽江,却有着与现在迥然不同的宁静。

     

    王哥问起沈洁,告诉他沈洁这厮现在还算在规规矩矩地经营,但疲态已现,牢骚满腹,保不准哪天又神经发作,弄出什么惊人的举动;至于其他人,一切还好。

     

    邱林却对王哥有极佳的印象,也是奇怪,许是王哥披着长发、叼着烟斗的酷酷造型,震撼了他吧?

     

    从另一角度说:丽江城本就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不过是看时运垂青谁罢了。保不准你随便和个炸丽江耙耙的纳西老太太聊天,她都能随口蹦出几句震撼你的人生哲学。

     

    在邱林家住了一周,他接了一个两人旅行团----一对度蜜月的汕头新婚夫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他的团到处走走,于是,两人旅行团就变成了三人。

     

    接了那一对夫妻,我们行程的第一站,又是泸沽湖,又是里格!

     

    那边厢,阿杜已经从上海到了成都,赶往西昌,运气好的话,能在湖边再碰面。

     

    第二天,坐上包的金杯车,加上司机,一行五人,奔泸沽湖而去。

     

    过山路十八拐,金沙江,闷热的树底鎮,在垭口看玉龙十三峰,到宁蒗,接着翻山越岭,下午终于回到里格。

     

    阿杜已到盐源,明天回村,从上海过来又是一路火车硬座,再次为他所倾倒。

     

    回到“猪槽船”,把在丽江买的《神秘园4CD给沈洁,朵朵家的音乐,多以舒缓慵懒的爵士女声为主,“猪槽船”的音乐,却以新世纪音乐为主,酒吧音乐,讲究与风格相符,朵朵突出的,是一种家的温暖,而沈洁只是强调他的偏爱,新世纪音乐本身就是多种文明的交融,突出的是世界诸民族文明元素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沈洁所选择的音乐,偏于忧伤,却都是我喜欢的。

     

    里格岛玩音乐的终极高手,却是以后“光阴”酒吧老板之一、狮子头老王,现在正闷在阿乌家旅馆中,每天处于睡觉发呆状态中呢。

     

    音乐讲究的是收集和素养,沈洁只是感性地听过、喜欢,于是决定购买供酒吧里使用;老王属于收藏者,自然鉴赏力要高出常人许多,这点上,我与老王类同,只是收藏没有他广泛、下工夫罢了。

     

    沈洁正在酒吧中闷闷不乐,一问,原来是对游客不满,“猪槽船”常常成为游客拍照的好题材,消费者却少,以前,他对参观者是大力欢迎,并请他们提意见、谈感想,现在,这些人把“猪槽船”当成拍摄道具的行为,终于让他烦了。

     

    沈洁没有做过自助客,自然不了解自助客的习惯。

     

    我们做自助客的时候,在旅途中,常常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节省再节省,经费总是有限的,想走的地方,却很多很多,诺大的中国,尚没有走遍,更不用提走遍地球了。

     

    节俭,本是自助客的一个特征。

     

    自觉的,想消费才进酒吧,不自觉的,就像沈洁烦恼的那样,纯粹把“猪槽船”当成道具,站在那“茄子”一声傻笑,“咔嚓”拍完就跑。

     

    告诉他:不如在门上钉块木牌,上面写上:“最低消费5元,进酒吧拍照2元”,从此后保证没人骚扰了。

     

    沈大诗人扭捏地说:“这样怎么行呢?”

     

    他个猪头,从来没作过生意,经营服从的是商业规律,钉个牌子,大家都识字,愿意消费的就进来,不愿意消费的,不需要跨过门槛;你情我愿的事,不需要一个一个地解释,大家也都避免了尴尬;再说了,城市里哪家酒吧不标明最低消费?又有哪家酒吧任由顾客做拍摄道具了?在泸沽湖,5元只是酒吧里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的价钱,经营场所,本就是让顾客来消费的,玩什么清高啊?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演话剧的,没几个做得好生意,全都像沈洁这个蹩脚贵州话剧演员般,看着钞票,爱得要命,却又扭捏怕羞地不知拿还是不拿好!

     

    晚上,又是躺在“猪槽船”火塘里的麻袋垫上,吃着火塘里烤出的土豆、玉米,听他们胡吹海吹,不时打个盹,发觉:自己真是爱死这地方了。

     

    难怪,传统的摩梭家庭,吃完晚饭,都会腻在火塘边,听舅舅上课。

     

    至于他们所谈论的泸沽湖旅游,一周之内两次上下泸沽湖,每次67个小时在山路上盘旋,都把自己颠簸到精疲力尽,游客比我,更在意舒适旅行,交通的困难,阻挡了他们前往泸沽湖的步伐,粗略估算一下:一年中来丽江旅游的人数,大概在二百万,平均每天约5000人,其中,到泸沽湖的,大约只有5%,平均每天也就250人左右;来泸沽湖的游客中,又有90%是被旅行团带到落水村去了,只有10%以自助客为主的人群,才会到里格来,大概平均每天只有20多人,村里现在大约接近十家旅馆,床位约200多张,床位利用率10%都不到,生意的艰难可想而知了,大概只有床位利用率上升到50%,也就是平均每天到里格的人数要超过一人百,才能摆脱目前的窘迫局面。

     

    大家避而不谈泸沽湖旅游最大的阻碍因素----交通,是因为知道短期内,无法改变,坐在火塘前的这些人,也无力去改变这一现状!

     

    如果,从丽江到泸沽湖,行程缩短到3个小时,相信,泸沽湖很快就会成为丽江旅游圈的热门地区,只是,从丽江到泸沽湖间的崇山峻岭,即使改造成全水泥路面,也很难缩短多少时间。

     

    想起从重庆到万州,直线行进在三峡山区中的高速公路,那种逢山劈山、逢谷架桥的气势,也许,唯有这样的路,才能真正让泸沽湖真正纳入丽江旅游圈。

     

    可惜,这一切,在现在,更像是个梦想!

     

    在凉意渐起的夜里,火塘是那样的温暖,还是让我在喧哗中入睡吧……
    November 27

    上山下湖10

    二十二

     

    摩梭人的“走婚”,和旅行社、导游以及一些媒体宣传的截然不同,那些言调,把“走婚”刻意表面化,为了误导游客,隐瞒歪曲了许多事实。

     

    实际上,一个村庄里,绝大多数家庭或多或少都有一定血缘关系,就是我们说的亲戚,所以,一座村庄里的男孩女孩间,走婚的机率几乎为零,只能去外村走婚,即使是相邻的村庄,也多少有一定血缘关系,所以走婚对象只能往远处找,这样带来一个现实的问题是:走婚花费在路上往返的时间,往往得几个小时,我们在城市里,如果有六个小时的时间花费在上班路上,我想这份工作肯定是极其疲惫的,特别提醒的是,在城市里上班,可以坐车,而摩梭人的经济条件,以往只能靠两条腿和骑马。

     

    譬如里格村,最近的村庄是尼赛,翻山路的时间也得一个小时,往小落水和大落水村距离差不多,都是十公里出头,走路来回得五个小时,摩梭年轻人说过一句玩笑话:“走婚走婚,走得发昏”,正是贫穷经济状态下“走婚”现象的体现。

     

    城市里的人会问:“他们就不知道骑自行车、摩托车、划船吗?”

     

    船,在摩梭人以往的生活中,仅为打鱼使用,傍晚后,湖面的风浪很大,划船离岸太远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没有人敢把船当成交通工具,用于走婚的。

     

    至于自行车,阿乌家的院子里,扔着了辆废弃的自行车,是以前一个游客送给阿乌家的,从没有使用过,就任它生锈坏掉,湖边的路,全是山路,你可以用力把自行车推上山坡,下坡路全是曲折转弯的,如若想省力气骑的话,估计只有一个结局:直接从上面栽湖里去了,所以在泸沽湖畔,是没有人骑自行车的。

     

    摩托车,需要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才能买得起的,我也希望有一天,摩梭小伙子们,全骑着摩托、开着轿车去自己姑娘那儿走婚。

     

    摩梭人所说的“害羞”,和我们提的维护“面子”有些相似,在老年人面前不能提“走婚”,是维护老年人的面子;在异性面前不能提“走婚”,是维护异性的面子;在同性不熟悉的人面前不提“走婚”,是维护自己的面子;总之,摩梭人,是个很要面子的族群。

     

    在村子呆得时间越长,我也变得越来越害羞,从不乱提任何别人不喜欢的话题,变得喜欢猜度人的想法,朵朵冲我瞪了一下眼,我会想“是不是最近我没打苍蝇,她对我有意见呀?”和沈洁站在一起,他突然放了一个很强的屁,面部做舒坦神往状,我会想“他昨天下去跑别村去玩,是不是又偷了别人土豆吃呀?”

     

    在湖边呆久了,入乡随俗……

     

    摩梭人强烈的面子观,造成了“走婚”绝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事!

     

    下午去找阿杜,他告诉我,昨天,阿乌家为他开过家庭会议,非常隆重,特地把已经分家出去,住在村中间湖湾的舅舅请回来主持,参加人员为:阿妈、舅舅、两位姐姐、文华、文强,待全家聚齐后,再把一头雾水的阿杜请了进去。

     

    “家庭会议?你做了什么坏事吗?”望着湖水,我一脸坏笑地问道。

     

    “没有没有”阿杜申辩着,原来,是阿杜最近经常碰见村里的一个女孩,估计笑得次数多了点,被大姐看见了,回来告诉了阿妈,大家一合计:是不是阿杜对这女孩有意思,想和她走婚呀?所以才笑得如此暧昧淫荡!

     

    家庭会议的主题,就是:如果阿杜想和这女孩走婚,家里人可以派代表去和女孩家庭商量,送份礼物,就可以和那女孩确定“走婚”关系了。

     

    面对大家,阿杜连忙否认:绝对没有哪个意思!隆重的家庭会议,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明白他,心全被女友占据了,是那种情坚如金石的男人,纯属现代社会里的稀有动物;所谓想和村里的女孩走婚,纯属大家不了解他产生的误会罢了。

     

    陈欣去宁蒗县城买回了一套崭新的藏袍,嚷着要在今晚的篝火晚会上现一现,阿妈忙前忙后地帮他穿戴衣服,梳妆完毕,黑红的面庞,加上一头野性的散披长发,不打扮都像藏族人,只是穿上藏袍,崭新得异样,怎么看都像刚出笼的藏族新郎官。

     

    在祖母屋吃了晚饭,阿杜背着小尼玛、文强、我,簇拥着藏族新郎官----陈欣,一起向篝火晚会的现场出发。

     

    平时村里的晚会,多是由村里的帅小伙阿佳尔车和另一位小伙领舞,阿佳尔车清瘦的身材,英俊高个,言语不多,眼神带着傲气、野性;文强回来后,由于他受过专业训练,领舞就变成了文强和阿佳尔车的工作。

     

    摩梭人所跳的甲搓舞,据说源自于战士出征,古代部落间,经常存在着争斗,在摩梭人没有迁移到泸沽湖地区之前,甲搓舞就应该出现了,舞蹈的另一种起源,是来自古代部落的宗教祭祀活动,部落首领、祭司互相构成部落的领导层,从宗教和世俗两方面实施领导权。

     

    从一些关于达巴教的资料来看,祭祀活动和舞蹈显然是分离的,因此,甲搓舞源于战士出征的说法,有着它的依据。

     

    摩梭人是一个热爱生命的族群,随便拎出一个小伙女孩,都有一副好嗓子、跳得一手好舞,对他们而言,歌唱和舞蹈,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火光中,那些年轻人的面庞,热情洋溢,新郎官陈欣的加入,只是掀起了一个小浪花,很快,他便被拥入人群,溶入舞蹈的队伍,相对于我和阿杜,他更有舞蹈天份一些,但和那些小伙子一比,相差还是太远了。

     

    每天的晚会,都会闹出一些笑料,导游们是这样蛊惑游客的:你们看中了那个女孩,就去抠她的手心,这是摩梭人传达爱意的方式。

     

    从阿乌家为阿杜召开的隆重家庭会议,就可以看出,走婚在摩梭人的生活中,是件严肃的事,通常需要得到双方家庭的许可,才能正式走婚,至于那些所谓“抠手心”之类的歪曲宣传,在摩梭人中,只是被当成笑料来提。

     

    一次,在店里,我严肃地叫住小娜金,让她把手伸出来,被我的脸色吓住的小娜金,乖乖地伸出了手,用手轻轻地在她手心抠了几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嗯,我们从今天起开始走婚了啊!”小娜金被吓得“嗷”地一声乱叫,笑得伸手就打:“你这个坏大哥,看我不打死你!”

     

    来湖的游客,被这种宣传蛊惑得不少,还真有游客痴痴地相信晚会上的缘份,追着问摩梭女孩,今晚怎么去你家走婚?通常这种情形,都被女孩编故事躲过了纠缠;一次,一个女孩实在被缠急了,丢了一句:“你在我家楼下等着吧!”然后落荒而逃。

     

    那男游客,不知怎么,就打听到女孩的家,就真地傻傻地站在楼下,像木雕般站了一夜,第二天悻悻地离开泸沽湖。

     

     

    二十三

     

    阿杜拿出蓝图,便决定回上海处理一下自己公司的事务,调集资金修建他的“桃花源”,决定离湖时,已是“十一”的尾声。

     

    得知他离湖的消息,决定第二天去送送他。

     

    回店将阿杜将要离开的消息告诉朵朵,店里白天来了一批上海客人,是群摄影爱好者,其中的一位,带着女友,这老兄也是有趣,住下来后,就扔下女友,和一群人跑落水村喝酒去了,那女孩形影孤单,正缠着朵朵给她讲故事呢。

     

    有人说:情侣出门旅行,要么感情越来越亲密,要么就是在旅行后分手!施展来湖边后学来的猜度大法:这女孩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怨念。

     

    朵朵听说我明天去送阿杜,忙把这女孩推给我:“你明天带她去玩吧!”

     

    那女孩一副温顺的乖乖女模样,满眼期盼,意为我很听话,不是胡缠任性的女孩,千万要带上我去玩哦。

     

    点头说:“好吧!”在这湖边,除了牲口刚生下来的幼崽,有腿的都比我这个病人能走路,她是绝不会拖累我的速度的。

     

    第二天起床,女孩早早地坐在酒吧里等着,喊上她,去岛上阿乌家吃了早餐,和阿杜磨磨噌噌地离开时,九点已过了。

     

    在湖边住久了,对于时间,已经没了概念,睁开两眼,一个白天又开始了,闭上眼睛,今天晚上就要结束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别提生活在城市里总是强调的效率、快节奏了。

     

    阿杜背着一个小包,全部的行李都在里面,他奉行的是金钱原则:需要的东西,就花钱买呗,我则斜背着相机,来到里格,就只去过两次永宁,带的反转胶片,总得拍完。

     

    经过扎西的“聊吧”,阿刁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地放着音乐看着湖水发呆,问她去不去送阿杜?回答说现在正在看店,走不开。

     

    三人从玛尼堆右侧,绕上去后面湖湾的土路,路崎岖不平,顺着红色土壤的山坡向前伸展,山坡密布着低矮的灌木,虽是十月,不知名的野花仍在盛开着,把红黄粉蓝各种色彩星星般点缀于绿色间。

     

    下面一米多,就是涟漪波动的湖水,如同幽梦,湖岸土坡上也长满了野花,映在湖水中,那湖水便多了淡淡几笔扭动的油彩。

     

    顺着土路走到湖湾中的玉米地,前段时间,阿杜每天牵着马,跑到这里收土豆,阿杜告诉我:那马极聪明,收的土豆放进筐中,马儿凑上前,头伸入筐中,“喀嚓”便是半个土豆,它从不囫囵吞下,总是半个半个地嚼碎咽下。

     

    坐在湖湾边,闻着泥土的清香,看着湖水里的晶莹海藻花,极静,村里,白天还是有声响,坐在这里,只有偶尔的鸟鸣、风掠过树叶的轻颤、湖水拍岸的“哗哗”声,仿佛天地间,本就是如此地静谧,尘嚣从未存在似的。

     

    离开湖边,回到土路上,绕过庄稼地,后面是一个稍缓的山坡,路边的一颗树下,近树根处,被烟火熏得发黑,放羊的村民,躲雨、中午点上火烤土豆做午餐,他们的生活,便是这样的简单。

     

    走到山坡下,顺着小路往上爬,这条路,马踏人踩,雨水冲刷,满是碎石,走起来非常考究体力,一会便爬得大汗淋漓、气喘嘘嘘,阿杜倒是身轻如燕,早把我们甩在身后,女孩的体能也不是很好,少走山路的原因,爬了一会也站着喘气,多少给了我些欣慰:我还没有完全废掉。

     

    边走边回头,里格岛,在上午缭绕的炊烟中,阳光下,如一条扭动的鱼,浮在湖面,难怪泸沽湖的门票上,要印成里格岛,这儿的景致,的确具有代表性。

     

    爬上垭口,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盼着自己能成为鸟儿,张动翅膀,从此不再受爬山的累。

     

    从垭口向下向尼赛村望去,极美,湖湾边,两对树伫立在湖边,相拥张望着秋波般的湖水,一对高、一对矮,每对极匹配,紧紧相邻,如情侣般,渔船在湖面划过,这就是泸沽湖边有名的景致----情人树。

     

    情人树的后面,是三个池塘,修建在庄稼地里,刹是奇怪,阿杜告诉我:那是以前县上搞的一个扶贫项目----养殖牛蛙,把项目落实在尼赛村,谁知村民们低估了牛蛙非凡的弹跳力,池塘挖得浅了些,周边又没有建围墙将池塘围起来,结果牛蛙们跳出池塘,跳进泸沽湖,最终落户于四川那边的草海,从此在草海里繁衍生息,牛蛙王子和牛蛙公主们过上了幸福如意的生活……

     

    从垭口有公路通往尼赛村,阿杜带的却是条小路,满是碎石,要跑着下,脚才不会打滑,一会便跑得我没了脾气,和那女孩上了公路,顺着公路缓缓而下。

     

    尼赛村只有一家旅馆,紧邻着公路,待走到时,阿杜已经坐在旅馆餐厅里,泡上了茶,透过玻璃窗,悠悠地喝着茶等着我们。

     

    旅馆外面,一排梨树,窜到了旅馆二楼,顿时,我便爱上了那几间窗外挂满梨子的房间,住在里面,渴了,伸手就可以摘个梨子,多美呀!

     

    旅馆的老板,阿杜称他秦哥,北方人,国字脸,高高壮壮的个头,据说烧得一手好菜,正坐着在陪阿杜聊天。

     

    院子里,秦哥修了两间厕所,比朵朵家的牛气得多,用的是冲水便池,地面、墙上铺亲眼瓷砖,整洁干净,比沈洁的天然绿色露天大厕所,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院子里的自来水管洗把脸,那水冰凉的,瞬间就清掉了阳光晒出的热汗;这里的水,是房东带着秦哥,上到后面半山腰,几锄头下去,便挖出一股清泉,再用皮管把山泉水引到院子的水泥池中,天然清洁。

     

    房东家,有两位阿妈,年长的已经从“达布”的位置退休,据说是身体不好,坐在厦子里晒着太阳,年轻的阿妈,是现任的“达布”,不到五十岁,一脸的慈祥,见到我带着女孩在水管前洗脸,忙把我们招呼进祖母屋,端上瓜子、水果,特地抓起一个梨子,咬下去,皮厚,个头不大,但甜汁还是灌了一口。

     

    告别阿妈,回到餐厅,秦哥要下厨房为我们做中餐,时候尚早,阿杜决定继续前行,到小落水村解决中餐,于是,告别秦哥,继续前行。

     

    和女孩聊起,才得知她不是上海本地人,来自吉林,只是在上海工作,怪不得没有和阿杜用上海土话聊天呢。

     

    出了尼赛,是段上坡路,渐上,下方的湖水便渐悠远,前方一座小岛,如翡翠点缀在湖面,极具穿透力的阳光,把岛上浓郁的绿色全部投射在湖水中,成了水上一座岛、水下一座岛。

     

    上到公路最高点,后面有牵马的摩梭人追上来,是村里的姑娘小伙,牵着马带着游客在游玩。

     

    公路垭口一条小路,通往杨二车娜姆木山头正在修建的博物馆。

     

    顺着公路下行,十几分钟,便到了小落水村。

     

    阿杜来湖时间比我晚,认识的摩梭人却比我多得多,这缘于文华的微型车,文华经常带着陈欣、阿杜去别的村,找朋友喝酒,阿乌在湖边又是一个大家屋,亲戚众多,小落水也有文华的亲戚。

     

    中饭便是在文华亲戚家吃的,吉林女孩的确很乖,阿杜喝醉倒头就睡,她也没有催促,于是带着她去湖边转悠。

     

    小落水的湖边,有两颗孤零零的树,隔着很远,和尼赛的情人树,成了鲜明的对比,好事者称它们为“光棍树”。

     

    小落水村,人口比尼赛多了许多,村里却没有一间厕所,算是现在湖边最传统原始的村庄,村庄里宁静平和,旅游开发似乎与这儿无缘。

     

    村里有座小学,透过已经有些崩塌的土院墙,中午学校已没了上学的孩子们,里格村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去的是离村比较近的竹地小学。

     

    和吉林女孩回到院子,阿杜还在酣睡,出去从树上摘了几个苹果,回到火塘边,继续吃瓜子、喝茶。

     

    摩梭人的日子,其实就是这么过的。

     

    等到阿杜醒来,已经四点多了,告别文华的亲戚,继续上路。

     

    穿过村庄,走上公路,走了没多久,就是云南、四川两省分界处,再走一会,便到了杨二车娜姆修建的旅馆。

     

    杨二车娜姆旅馆对面临湖处,在湖面建了座码头,坐在椅子上,山上稀疏植被露出大片的红色土壤,红色再映进水里,不一会儿,水面居然变成了油彩般浓烈的彩色,红、绿、橙黄交织在一起,居然是晚霞出来了。

     

    码头旁湖边,一群鸭子在水波中游弋,白的、黑的,搅混了大片的油彩。

     

    通常,湖边五点近六点日落,今天,从早晨出门,到现在才进入四川,不能再送了,我们要往回赶路了。

     

    在码头和阿杜告别,带着吉林女孩匆匆往回走,一路走,一路看晚霞中满湖流溢的浓烈色彩,如果是满天纯正的火烧云,那一定是天地间都在燃烧,这就是我盼望一场火烧云的缘由。

     

    走到尼赛村,天终于暗了下来,累得已经快趴下了,问吉林女孩怎么办?是在尼赛秦哥那儿停一晚,还是赶夜路回里格?

     

    女孩的电话却响了,是男友打来的,语气紧张,催促她一定要赶回里格,晃悠了一天,还真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早知道如此,早晨应该死活把阿刁拉上的,两个女孩在一起,也少了许多猜疑。

     

    在秦哥那讨了口水喝,叫他不用准备晚饭,我们还得赶回里格,匆匆告别,一路上也没碰到一辆车。

     

    公路上到一半,还没到垭口,天已经完全黑了,满天的星星闪烁迷离,风刮得劲,似乎星星随时都会被吹落,湖和山,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两人出门都没带电筒,星光下,路也模糊不清,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女孩突然问了一句:“这山上有狼吗?”我歪了头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答案:“或许有吧?”

     

    然后,就听女孩“啊”地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你、你、你干吗?”狼没出来吓人,我先你吓了个半死。“我们说话吧!”女孩提议到。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走边搭着腔,她男友一会一个电话地摧着,想想这种男人也是没趣,把女友带出来,却扔下不管,等到自己玩够了,才想起她的存在,打听到可能被色狼劫持的威胁,又急得跳脚,不像男人的家伙。

     

    女孩将电话交给我,那边朵妈在下命令:一定、务比今晚要把女孩带回旅馆!“我们正饿着肚子在赶夜路呢”。没好气地回答朵妈。

     

    走到脚麻木,才走到村中间的山坡,这儿有条小路直下到村中间,只是晚上走起来,有些危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坐在公路边喘口气,女孩倒是不急,站在我身后悠悠地看着湖水,随着她目光望去:湖面,微弱的星光,在注视下才能隐约可见;叹了口气,问了问,她们还要在湖边停留两天,就是那个猪头男人醋意大发;真是怀念阿刁啊,有她在,我怎么会受这种喝着老陈醋夜晚爬山的洋罪?

     

    起身,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一身冷汗。

     

    回到“朵朵家”,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看见朵朵陪着一个两眼呆滞的胖男人坐着桌前,也懒得搭理,冲进厨房:“小兰,馒头啊!”……

    November 23

    上山下湖9

     

    十九

     

    阿乌家的文强,也从永宁歌舞团赶回里格,帮忙家里农收,文强是个见过世面的小伙子,身体强健,落落大方,不像村里别的小伙子那么害羞,大家出力,没几天,土豆、玉米便全收完了;划船的事,也成了文强和阿杜轮流出差,阿杜顿时清闲了下来。

     

    十一期间,经丽江某旅馆老板介绍,陈欣带了拨人环湖徒步,带队成功,付费时,却产生了矛盾,只好倒贴钱了事,于是,陈欣以户外养户外的想法,只有搁浅,开始把全部心思转向经营旅馆酒吧的计划。

     

    以前去阿乌家,经常只看见阿妈一人,屋里屋外地忙活,喂鸡、喂猪、喂牛,还有在院子里撵猪撵鸡的小尼玛,不然就是在祖母屋里做饭,从早到晚,极少有歇息的时候;据阿杜分析,阿妈忙家务,基本处于无序工作状态:哪头事情出现忙哪头,假如改成有序分段作业,估计至少能节省1/3的时间出来,劳累程度会大大下降,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让阿妈去试试;另一个原因,是她们已经适应了这种工作方式,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多是在傍晚才能见到陈欣,不知一天忙着些什么,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肥皂、毛巾,把船划出十几米,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然后“嗷”地一声倒进水里,在水里打起肥皂洗澡。

     

    十月里,水冰冷得很,即使是夏天,下水仍然冰凉,毕竟这儿是高原。

     

    说起泸沽湖洗澡的笑话,阿妈有一个经典的段子:某年,一群写生的美术生,住在阿妈家的旅馆,一天两天过去,大家相安无事,三、四天下来,一些女生开始忍受不住,悄悄地问阿妈:“这里哪里能洗澡?”阿妈手划一个半圆,指向幽幽的湖水:“那里!”

     

    事实上,摩梭人平时洗澡,都是跳进湖里,洗干净了事,当然到了冬天,估计是没谁敢下湖洗的。

     

    现在的村里,木老爷开了间木材锅炉澡堂,已经改变了里格村无法洗热水澡的历史。

     

    至于阿杜,洗澡的问题更好解决,两个字:“不洗”,在高原上,只要不在阳光下进行剧烈运动,常常一天也不会出汗,这儿灰尘也极少,污垢自然结得少,一个月不洗澡,也不觉得很脏。

     

    前段时间忙农活,估计阿杜还是要洗的,至于袜子嘛?闻那股味道,可能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洗过了。

     

    坐在厦子里,喝着茶水,我们聊的话题极多,这段时间,阿杜计划开始学习摩梭话,我质疑他是否有安家的打算,他起身拉着我,看他正在构思的宏伟蓝图。

     

    沿着湖边,走过旅馆,走过厕所,再往前十米,是块湖边的田地,一半被涨起的湖水淹了,一半种着青菜,长近二十米,宽约有几米。

     

    这就是阿杜构思中的理想家园,有如陶渊明的世外桃园!

     

    阿杜絮絮地说,我默默地听,在他的构思中,有木亭,有花园,有房间----外面贴木板,里面用砖,形似木楞房,里面却大不一样,要充分体现现代建筑中的隔音、舒适,尊重人的隐私的特点,还得有能洗热水澡的卫生间,至于门口,要立起栅栏。

     

    “嗯”,我补充了一句:“还要立上一个木牌,上面写上:游客与狗,不得入内!”

     

    在村里,游客的好奇心和优越感,经常会忘掉什么叫做礼貌,未经主人许可,便在别人家乱窜,阿杜既然想构思一种平静的生活,肯定要屏蔽掉游客的好奇心的;同样来自于城市,我对游客的这种心态一直感到奇怪:我们在城市里,绝对不敢做这种未经房主许可闯进别人家里的事,那有可能构成入室盗窃的犯罪行为,为什么一出门,便一点法制意识都没有了呢?还是他们把所有的景区都当成了动物园?

     

    阿杜听了哈哈大笑:“我今晚就画副草图,征求一下女朋友的意见。”

     

    上海女人生活的幸福,除了那座城市,是中国物质文明程度最高的聚集地,还有上海男人对家庭的责任感,以及对自己女人的宠爱,这点上,阿杜也不例外。

     

    阿杜的女友,是一个有着俄罗斯血统的女孩,除了这点,其它我一无所知,但看阿杜提起女友那副陶醉的表情,便能明白什么叫做深爱!

     

    每次上岛、离岛,都会经过扎西的聊吧,卡在岛和陆地的咽喉位置,木板房,临水的两面,镶满了玻璃,坐在屋内,可以看到两边的湖水。

     

    扎西是个聪明且勤奋的人,当过喇嘛,后还俗,当上门女婿到了里格村,现在的摩梭人,婚姻形式多样,像扎西这种,算是阿夏同居婚的方式,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扎西极敬业,只要有新游客,便会一遍一遍地对着游客讲解他所理解的摩梭文化,虽然每一批所讲的内容相近,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讲,以至于喉咙常常讲到沙哑。

     

    他的聊吧内,有几本关于摩梭文化的书,60年代、80年代的都有,对这几本书,我很是喜欢,没事便过去慢慢地读。

     

    他的聊吧内,还有一样稀罕物品,就是一副牙医的大皮椅子,据扎西说,是一个福建牙医,到里格游玩,爱上了这儿的景色,计划在里格开一家牙医诊所,这副椅子便是他从福建运来的。

     

    在里格开牙医诊所,无异是天方夜潭式的笑话,以这里的经济条件,还没奢华到要镶金牙假牙的地步,那个牙医,最终只能落个扔下椅子逃之夭夭的结局。

     

    这个皮椅,躺在上面,倒是个晒着太阳睡懒觉的好地方,我验证过的……

     

    扎西聊吧里的另一件稀罕物品,就是刚来没多久的阿刁,阿刁是个辽宁女孩,一米六左右,瘦弱的身材,瓜子脸,嘴上总是叼着烟卷,一副小太妹派头,头发不长,据她说,大学时,老爹曾经非议过她的头发,一气之下,她干脆剃了个光头,现在也没完全恢复过来。

     

    阿刁大学毕业后,也没好好工作过,便开始了流浪的路,飘来飘去,现在飘到了泸沽湖,在扎西家里当起了义工。

     

    阿刁和我一见如故,当即拜了兄妹,当然没喝鸡血没交换生辰八字什么的,我倒觉得,我们俩只是一种流浪的缘份:和开店的人不同,我们只算长住客,即使是阿杜,也计划在此生根,我们却是没有根可生的人,因而,只有惺惺相惜的份。

     

    和阿刁一起在聊吧当义工的,是一个北京女孩小鱼儿,17的高个,小鱼儿温和,阿刁则是那种猫儿的野性。

     

    她们来的时间不长,里格村的神人们,认识得一点不比我少。

     

    和她们俩天南地北地乱侃,倒是件很开心的事。

     

     

    二十

     

    阿杜很快便画出了草图,其实,在此之前,他早和阿乌家商量好了使用这块菜地,那些专业建筑名词我倒没听懂多少,却记住了一句话:“这是我和女朋友的主卧,这是书房,这是给你留的一间房,房子建成后,你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所谓我们长得像兄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多日的相处,却不曾想产生了兄弟的情缘,难得他记挂着大家能在一起生活,一生中能寻找得到相知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朋友,这份感情,已属不易。

     

    我会留在泸沽湖吗?

     

    在小兰面前,我常常说:“虫大哥在泸沽湖看上一场火烧云,就可以走了。”但那场盼望中的火烧云,却迟迟不肯降临,每天的晚霞,多是几片橙黄的亮色,找不着满天如生命燃尽般的亮丽的红。

     

    陈欣最终决定在村里盖一间最豪华的客栈酒吧,并四处联络合伙人,这几天,小何和老王,已经到了村里,也住在阿乌家。

     

    小何瘦瘦小小,白晰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老王则留着一头狮子般张扬的长发,北京人,壮实的个头,忧郁的脸,他们几个,这几天正在和房东商谈怎样盖楼及合作事宜呢。

     

    傍晚路过扎西的聊吧,阿刁正好在,说是小白要请大家吃火锅,拉着我一同去,小白我只听说,却没见过,来自台湾的一个神人,和村里的七斤家合作盖了家旅馆,却不务正业,“十一”期间,因为害怕游客吵闹,居然一个人背着帐篷,跑到岛上的山头睡觉去了。

     

    这样的老板,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去揽客,却害怕顾客打搅。

     

    七斤也是一个有趣的摩梭女孩,我刚来湖边的时候,每天都看到一个身穿冲锋衣的年轻女孩,腰间别着腰包,从“朵朵”家走过,雪白的肤色,圆圆的脸庞,寂寥的眼神,看得多了,我还以为是住在某家的长住客,于是问朵朵这是谁呀?朵朵的回答,却让我大跌眼镜:那是村里的摩梭女孩七斤!

     

    看她的装扮和肤色以及神态,本能地把她归于汉族人、游客,村里的摩梭女孩,肤色多是健康的黑红色,再者,虽然现在村里除了中老年人,还穿着传统摩梭服装,年轻人,多是一付和城市相似的休闲打扮,参加篝火晚会、划船、骑马等公共活动时,才会穿上传统服装;所以,看到年轻人白天穿着传统服装,打招呼时,多半会说:“今天又出差呀!”那是她(他)今天要出村里的差事。

     

    朵朵解释,七斤的家庭,从小就给她戴上面纱,肤色得以异于别的摩梭女孩,至于一付游客装扮,只能说是长期接触游客,让她觉得这种装扮比较酷吧?

     

    小白的餐吧修得简捷明了,落地玻璃大窗面对湖水,本色的木桌木椅,室内少见装饰,只有跳棋、象棋之类,酒吧最特别之处,是大门的木扶梯,像拱桥形,朝两边开的,而不是别的酒吧那样,直接面对湖水。

     

    自从那天晚上骂过游客之后,我才沮丧地发觉,我连当好一个店小二的潜质都没有,在这之前,还逮着机会就教育朵朵:你要平心静气,少玩一些,要好好经营啊!从那晚之后,才明白,真正玩起来,我比朵朵更疯、更没谱。

     

    吃过小白的火锅,和阿刁一起跑到沈洁的“猪槽船”,今天晚上的“猪槽船”,生意着实不错,跳完篝火晚会,村里的小伙子来捧场的不少,最特别的,是来了位会说汉语的澳大利亚小伙子。

     

    澳洲小伙在台湾教英语,所以一口汉语尽是带着台湾的名词,大家喝着啤酒,在火苗闪烁的火塘边闲聊,问起他的工作,他却臭起了台湾青年:说那些人,活得真没趣,小学时想着升所好中学,中学时想的是上所好大学,到了大学,便是寻思怎么找份好工作,而找到工作后,又净想着怎么娶个好太太,然后生个孩子了事。

     

    他的结论是:台湾青年太不知道生活的乐趣,只知道金钱功名,还是大陆青年好啊!懂得生活的乐趣。

     

    显然,他把我们这伙流浪者、半流浪者、以及潜在的流浪者,误以为是大陆的模范青年年代了。

     

    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大陆城市中的种种现象,一点也不亚于台湾社会,绝大多数人都在争名夺利,为了物质而活,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不知快乐为何物;我们,却是极少数的异类!随时都可能被现实打倒的异类!

     

    听完他的话,火塘边一片沉默,没有人去拆穿这个谎言,我们很无耻地接受了这份赞誉,似乎我们理所当然地代表了大多数大陆青年。

     

    他旅行的乐趣,极简单,就是尝遍天下的名啤酒,大陆的青岛,是他神往以久的地方,据说那儿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啤酒节,这次旅行的下一站,是成都,奔成都的美食而去。

     

    关于流浪者,有一个笑话,两位住在丽江的朋友,一次带了几位广州的女士,从丽江出发,上中甸、虎跳峡,下泸沽湖,走了一周,最后这几位女士的结论是:原先我们以为,我们血液中,有着天然的流浪的冲动,待走了一圈才发觉,原来还是城市里,每天洗着热水澡,坐在空调房,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生活,最适合我们!

     

    流浪,只是一种情结,待到你真正开始流浪,才会发觉:你必须要忍受在城市里无法忍受的苦,控制自己的欲望,忍受内心的孤独,节省每一分钱,因为流浪的目标,不外乎是走得更远更远,那样,经济上总是处于一种紧张状态……

     

    陈欣弹起吉他,无耻地唱起那首煽情的《橄榄树》,接着是大家的合唱,也许,我们都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这美丽的泸沽湖畔,也只是我们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走向下一个目标的驿站……

     

     

    二十一

     

    摩梭文化的核心,不外乎为“尊母”、“尊老”、“火塘”、“家屋”、“害羞”、“阿夏婚姻”,决定的因素,应该为传承和经济状态。

     

    “尊母”、“尊老”很好理解,即为尊重女性、尊重老人,尊重女性是历史的传统,尊重老人,也是人类摆脱蒙昧,进入文明时期后,维护部落稳定需要智慧,而智慧往往掌握在老人们的手上,故而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老人们,获得了保护和尊重。

     

    “火塘”文化,由于生产技术停滞的原因,摩梭人用火技术保留在火塘阶段,因而古老的火崇拜得以传承下来,火塘,是摩梭人的神圣之地,在火塘面对,不能乱说话、不能谈一些忌讳话题,譬如“走婚”之类,不能对火不敬、不能往火塘里泼水、乱扔东西,总之,想赢得摩梭人的尊重,你首先就得尊重他们的火塘。

     

    如果你想赞美火塘的话,可以这样说:“啊,火塘,你是光明之源!你是温暖之泉!你是我灵魂的归宿,你是我生命的一半!”的确,传统的摩梭人,教育来自于火塘前舅舅的故事和训导;在火塘上方,有一块长条石头,是摩梭人所有家庭祖先灵魂的代表物,每天做好饭,“达布”都会先奉上一些饭,放在灵魂石之下,以示祖先与我们同食。

     

    “家屋”,则和汉族传统中的宗族概念相似,在人类初期,先有部落,群体聚集才能以集体力量抵御自然界的压力,后因生育的需要,长期的生活,让古人类明白近亲繁殖,不利于生存,故以血缘分出族系,以防止近亲繁殖。

     

    最初的族系,应该是以母系来划分的,只是进入父系社会后,才改成父系为主、母系为辅,待华夏文明为儒家所主导后,才变成纯正的父系区分,女性变成了“某某氏”的符号。

     

    摩梭人,则是清晰地以母亲一系来区别亲戚,所以她们的家庭概念,和汉族宗族概念的不同,是女性和男性两种取向。

     

    害羞文化,则建立在“尊母”、“尊老”、“火塘”教育的基础,以及长期封闭少与外界交流的环境上,还有宗教的影响,害羞,不外乎是有些事是错的,做了、提起都让人害羞,近于道德理念,只是我们提到的道德理念,是约束行为的,而摩梭人传统的害羞文化,则是行为、语言的双重约束,比如“走婚”的话题,除了相熟的同性朋友,对别人几乎不会提起,冒然问起这个话题,都属于违反了害羞原则。

     

    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年轻一代的摩梭人,是越来越不懂得害羞的话题了,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事?

     

    “走婚”,则是传承和经济条件的双重约束,因为尊老,以及经济的不发达,传统的摩梭家庭,往往十几、二十几、甚至更多的人口,维护一个大家庭的难度,肯定比人口少的小家庭要难得多,不是不想分家,是经济条件所限无法分家,再加上家庭老人众多,老人的丧事,对摩梭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经济负担,从经济角度约束了无法为年轻人举行婚礼,因而,母系社会的传承加上经济原因,才产生了以各自家庭为主、没有经济负担的“走婚”文化。

     

    讲解了这么多的摩梭文化,却说里格村里,却有一家完全与摩梭文化特立独异的存在,那就是“玛达咪”客栈的房东----木老爷。

     

    木老爷是纳西人,在清朝“改土归流”之前,木姓为纳西族贵族姓氏,在里格村,摩梭村民因为这一姓氏曾经的显贵,所以尊称他为木老爷。

     

    由于把房子租出去了,木老爷住在“玛达咪”客栈侧面的一间木屋里,那木屋,与摩梭人的祖母屋不同,虽然是一样的需要低头才能进去的大门,一样的屋内没有光亮,进去后,却没有那种进入祖母屋的拘谨和约束,就是木老爷可以和你谈很多话题,显然,因为不同的族群,他的内心,是没有火崇拜的概念的。

     

    木老爷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木屋前,用砖石围了个水池,里面种上荷花,池子周边,用花盆栽种了很多种花卉,明黄艳丽的大丽花、过了花期的茶花种种。

     

    在“玛达咪”客栈的另一边,木老爷盖了间澡堂,用山上砍来的木柴,烧起锅炉,供旅客洗上热水澡,三元钱一位。

     

    我手上的烧伤,由于烫后防护得好,并没有起泡,这样过了几天,得意地以为已经没事了,于是跑到木老爷那儿,请上点上木材,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谁知待到第二天,手上起了一个硕大的水泡,一发不可收拾,只好用针挑破,上药,和沈洁作伴。

     

    沈洁掉进火塘后,肘部烫伤,朵朵弄来药给他包扎,后来,沈洁又去永宁买了些药,每天换洗涂抹,可是这家伙,身上有伤,每天还是照样喝酒、吃辣椒,你要规劝他烧伤后不能沾酒沾刺激性食物,他会一脸无辜地说:“是不是啊?可我是贵州人呀,不吃辣子,怎么活哦!”

     

    这样过了几天,他的伤口没有起色,反而越来越重,这才大声宣布:“要戒酒了!”,至于辣椒,那是他生命的四分之三,是坚决不能戒的。

     

    在一起,便帮他换药,现在我们两个,站在“猪槽船”里,倒是一对绝配:沈洁脖子上挂着纱布吊带,把包扎的肘部托起,我呢,手被纱布包得像个猪蹄,还得每天用这一只猪蹄一般的手,帮他换药。

     

    每天白天,我们俩便以这样一副形象,坐在“猪槽船”里揽客。

     

    沈洁在“猪槽船”二楼,和房东侧面客房的二楼,布置了七、八间客房,一色的崭新雪白的床单、崭新雪白的被套,再衬着散发头木头清香的房间,倒也整洁干净浪漫。

     

    但他修建客栈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先进设计理念,居然没有设计厕所,其实,里格村的厕所,大多是挖个大坑,上面搭上小木屋了事,极其简陋,也费不了多少工、花不了多少钱的。

     

    朋友们劝他挖个厕所,他脖子一扬:“不挖!”有好言相劝的、有淳淳诱导的,可他都是一句“不挖”了事,实在说急了,把手往房东家现在的牲口棚一指,笑着说道:“可以在那里解决嘛!”把劝得人听得直翻白眼,走人了事。

     

    这样的住宿条件,我以为,能揽着上门住宿的游客,概念大概在百万分之一,大约和买彩票中大奖的机会相同。

     

    以这种颓废的心态揽客,揽到的机率,估计只能有亿分之一;但还别说,总有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时候,一天,两个广州女孩,不知是狂爱“猪槽船”,还是别的原因,一定要在“猪槽船”留宿,待在房间里安置好,下来悄悄问我:“你们旅馆厕所在哪?”我把她俩带出院子的后门,在泥路上走了几步,往一直延伸到山脚的青色玉米地一指:“看,这是多么广阔无垠的厕所呀!你们活到现在,上过这么有诗意的厕所吗?”

     

    两个女孩听了一愣一愣的,许是被我鼓动得热血澎湃,便在“猪槽船”临湖的二楼,住了下来,谁知,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李,落荒而逃,搬到别家去了。

     

    我觉得奇怪:革命的浪漫主义,难道只能坚持一晚么?于是,自己去实习一下这个天然浪漫的大厕所,走出院子后门,没走几步硬土泥,便是一片乱泥,再往前,便是泥水混合,还没坚持到浪漫的玉米地青纱帐边,两只鞋已沾满泥巴,迈不开脚步,更别提那些飞虫、爬虫什么的了。

     

    返回院子里,硬是从鞋上刮下了五斤泥,革命的浪漫主义,就这样被无情的现实打败了……

    上山下湖8

     

    十七

     

    “十一”前一天开始增多的游客潮,预示着今年的“十一”,一定是全村喜庆的日子。

     

    沈洁没有经营经验,白天便把我拉去照看场子,白天基本没生意,游客路过“猪槽船”,多半充满好奇,进来参观、拍照的多,真正消费者少,我却发觉:“猪槽船”的门口和窗台上,是看湖水的绝佳位置;于是,任由游客在门口和店内拍照留念,拿着本书的我,看一会书,过会,便让眼睛和大脑恍惚在湖水荡漾间,累了,便躺下,让阳光温暖全身,常常,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如此,周而往复。

     

    到了晚上,亢奋的沈洁,抱着吉他,在火塘边,尽情地为客人表演,拉上房东家18岁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唱上一曲又一曲摩梭民歌、流行歌曲,火光中,每一张面庞,都是那样地快乐……

     

    十月二日下午,一阵急雨飘过湖面,雨停后,两道七彩霓虹横陈于天际,一强一弱,映在远处郁郁的绿色、暗红的土壤、幽蓝的湖水间。

     

    来到泸沽湖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双彩虹,这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相遇如此瑰丽的景色。

     

    坐在“猪槽船”的门槛上,看着两道彩虹由淡至浓,在飘过的薄雾间隐隐现现,手机收到条短信,掏出一看,却是久不联系的安娜发来的。

     

    短信上说:她正在泸沽湖畔看美丽的双彩虹,并祝我身体早日康复云云。

     

    泸沽湖畔?双彩虹?冥冥中,总有只神奇的手,把不相干的人,牵扯到一起。

     

    记得和安娜初相识,是两年前5月的西宁,也是一场雨后,我们在网上相约走青藏线进藏,去她们下榻旅馆的途中,遭遇了一场雨,淋湿了从武汉出发时匆匆忙忙忘记换掉的皮鞋。

     

    找到他们的房间,一男一女坐在房间,男的剃了个光头,女的穿着红色的冲锋衣,活泼可爱。

     

    短信问她是否在一个叫里格的村庄?回答:是的!

     

    于是,告诉她:我正坐在里格村一家叫“猪槽船”的酒吧门口,和她一样在看双彩虹。

     

    十分钟后,她便站在我的面前,两年多时间,没有让她发生多大的变化,依然娇小玲珑,依然爱笑。

     

    西藏,却颠覆了我的思想、我的生活;两年多时间,和她之间,也多了几分生疏。

     

    很巧的是:她们一群人,全下榻于“朵朵”家。

     

    已经一年多没和她联系过,不曾想,却相遇于此……

     

    从西宁出发,我们一起走过蓝色青海湖、格尔木,翻过唐古拉山口,经青藏线,到当雄、圣湖纳木错,一起去拉萨,在拉萨和另一旅伴分手;两人又一起去羊卓雍湖、日喀则,再回拉萨,从拉萨走上川藏线,看过八一的桃花、伟岸的南迦巴瓦雪山、帕隆藏布江边的通麦天险,又一同冲过大雪弥漫的业拉山垭口,跨过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翻冰封的雀儿山,从甘孜、道孚,经二郎山隧道,抵达成都,在成都分手各奔西东,从此云海相隔,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却又邂逅于泸沽湖畔,此刻,站在面对的安娜,依旧笑语如靥,熟悉而又陌生,很近而又很远,映着远方的彩虹,真实却又虚幻!

     

    很多话,已经不用再诉说,于是,我们一起坐在门槛上,看彩虹……

     

    从西宁到拉萨,从陌生到熟悉,两颗心越走越近,再走下去,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不想发生的故事;在拉萨,我提出分手,她哭得稀哩哗啦,泪水如涌泉奔腾,浑似遭到遗弃,不堪忍受没有旅伴的孤独,不忍成为遗弃小女子的历史罪人,只好不再提这一话题,一同走上川藏线。

     

    川藏线的一路,斗嘴、抬扛、妥协,磕磕拌拌走了一路,才明白每个女孩,本质都是属妖精的,才明白天下所有的感情,原来都是碰撞出来的。

     

    如果是爱,我会爱得毫不犹豫,可这种责任、牵挂扯出的情愫,雪山大河映出的感怀,剪不断、理还乱,让人不知如何去面对。

     

    以为在成都分手后,从此便可以了无牵挂,却不知,在道孚,面临第二天便要分手,她又是一通默默的泪水,不经意间,那些泪水,如桃花的毒般,撒在心间。

     

    剩下的,不过是我用时间,偿还她的眼泪……

     

    最终把感情烧成了灰,才了了这笔情债,如此,这般,便是一年的光阴,然后颓然病倒,渐渐,连念想都成了灰,只有西藏,如一道抹不去的影子,铭刻在心间……

     

    那彩虹,渐渐幻灭于天空……

     

     

    十八

     

    陪安娜回到“朵朵”家,她们是七、八个人结伴,自驾车来的,和他们打声招呼,在已经染了灰的角落里,找到我的苍蝇拍,以表示我作为店小二和他们的区别。

     

    曾已何时,我以自己是“驴客”而自豪,在湖边呆久了,开始耻于称自己为“驴”,在城市里,我们的耳朵习惯了纷杂喧嚣的背景噪声,说话总是放在嗓门,才能盖过背景噪声,让对方听清;而在湖边,白天几乎没有背景噪声,来之后半月,在城市里倍受背景噪声折磨的耳朵开始恢复过来,开始和摩梭人一样轻声细语地说话。

     

    而绝大多数游客刚来之时,还带着城市里说话的惯性,大嗓门地喊,那时,我的耳朵已经不适应这样强烈的噪声,只好退后一些,耳朵才好受些。

     

    80后的新生代,普遍为独生子女,生长过程中家庭的宠爱,让他们普遍对“尊重”缺乏理解,尊重别人、尊重自己、尊重自然、尊重异民族的风俗习惯等等等等……

     

    在许多“驴客”身上,这种自大、自私、不懂得尊重二字的习气,尤其突出,自己行走时,接触的多是异地的民众,“驴客”只是少数,尚能容忍谅解他们的缺点,大不了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大家不打交道,各走各的路;待呆在湖边,当起了店小二,每天迎来送往的尽是“驴客”,见到的大多数中身上的那些习性,终于让我耻于再称自己是“驴客”了。

     

    晚上,朵朵、安娜和她一起来的游客,齐聚于“猪槽船”,看沈大侠的演出,喝了酒的安娜,拉着我走出“猪槽船”,呼吸着夜间新鲜带着凉意的空气,带她走到村口一颗树下,坐在石头上,从高处,看星星闪耀的湖水。

     

    夜晚的湖水,莫名地黝黑,头顶闪烁的繁星,把光投射于湖中,离开了村里的灯光后,终于能看得清湖水的反光,在湖波中,瞬间破碎。

     

    我们互相诉说这两年多各自的生活,说着说着,安娜便不再言语,伏在肩头,把泪抹在我的衣服中。

     

    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这孩子,总是有太多的泪水,其实,不管如何开始,明白我们曾经爱过,已经无憾了,多提,反而徒增痛苦。

     

    第二天,朵朵拉着店里的客人去包哥的马场,我和安娜也一起参加,这一次,没有从竹地村徒步过去,而是扎西出的车,往去永宁的路上开了一段,再拐进一条极窄的土路,一路颠簸到了马场;几日不见,包哥依旧风采依旧、拉风无比;只是安娜却没有兴致去骑马,一个人坐在山坡望着格姆女神山下的白云发呆,我也只好陪坐在草地,大家一起当闷葫芦。

     

    一会,她又开始擦起眼泪,我怀疑:这孩子的泪腺特别发达,而且情绪转换极快,些许感伤,便能淌下眼泪,三分钟后,又转涕为笑,如果随着她的情绪转,无异于坐上了过山车,大起大落,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刺激无比。

     

    说着没有营养的废话宽解她,诸如一些关于如何建设小康社会的话题,如何降低社会犯罪率,如何让全民尊重农民工,如何增加城市绿化率;一会,她的脸色便雨转晴天,一片艳阳高照。

     

    那晚,安娜同行游客的所作所为,却让我终于对驴客的素质,彻底失望。

     

    到湖边的游客,多是个人或是二、三结伴的,群体结队的少,酒吧的规定是11点打烊,这是朵朵在村里长期经营与村民形成的默契,一般游客也少注意到挂在墙上的这条提示,往常,快到时间时,只要对还在酒吧流连的客人,轻轻说一声:“对不起,我们打烊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客人会自觉地离开,对喝着酒亢奋异常的游客,得提前半小时提示,让他们有个降低亢奋度的准备时间,一般效果也很好。

     

    安娜她们一伙人,晚上坐在酒吧喝酒唱歌,一看架势,就有玩通霄的可能,我从十点半开始提醒,气氛没有降低,还愈演愈烈,到了十一点,提醒他们打烊时间已到,大家应该回房洗洗睡了,第二天还要赶路呢;告诉我他们半小时就收场,通常遇上特别闹的游客,只能拖上一会;半小时后,再去提醒,醉的醉了,如红眼公鸡一唱天下的也有,根本不搭理我了。

     

    湖边的民居,全是木楞房,隔音效果极差,楼上正是客房,像他们这种闹法,客人是根本没法入睡的,但看他们的状态,只好再容忍一会,希望他们能自觉收场。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12点已过了,这桌客人,却仍没有休息的欲望,只好上前提醒他们:酒吧已经打烊一小时了,希望大家回去休息,却没有人理会,腾地一股无名火上冲:我忍耐你们很久了!

     

    把桌子猛地一拍,顿时现场安静了下来:“你们这些城里人,真是一点修养也没有,只顾自己HAPPY,懂不懂得为别人着想一下?你们知不知道,湖边全是木楞房?你们闹腾得开心了,楼上的客人却根本没法睡觉?”

     

    顿时,如鸟兽散,“哄”地开始收拾场子,安娜上前向我说“对不起”,回答说:“没什么,大家都是在城市里生活得太压抑了,以前旅行,我也曾经这样狂欢过,只是凡事皆有度,这儿不是城市的酒吧,请你们理解一些!”

     

    当店小二当得骂起了客人,我也算创造了一个奇迹,如果店里全是我这样的小二,老板不如早点关门大吉了事,郁闷!

     

    只是,今晚,不用非常手段制止的话,根本不知道他们会狂欢到几点?

     

    第二天一早,送别安娜,也许今生,真的是无缘再见了,但命运能安排我们相见一场,已经足够了!

     

    那场绚丽多彩的双彩虹,原来是一场感情的幻灭,美丽而虚幻,从不曾落于实地,留下的,唯有回忆!命运之神,真是残忍。

     

    思前想后,明白了一个道理:爱她,就带她去走川藏线!川藏线是个太容易产生故事的地方,我和安娜,只是被命运之神扔进去逗它老人家开心的。

     

    不希望送别时再有泪……

     

    November 15

    混在丽江1

    混在丽江

     

    第一章

     

    2001911日米国时间早晨845,一架大型客机被劫持,撞在扭月世贸中心北楼。

     

    903分,又一架飞机,从天而降,撞在世贸中心南楼。

     

    911940许,距离撞击约30多分钟,世界贸易中心被撞的两栋摩天大楼之一南楼,伴着巨大的轰鸣,夹杂着人的惨叫声,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般,倒塌了,随后,冒出的黑色浓烟,高达四五十层楼。

     

    9111028,世贸中心另一幢摩天大楼(北楼)突然爆炸,化为灰烬,世界著名的两幢摩天大楼均已不存。

     

    米国某座私人农场,米国大统统不实,刚刚起床正在洗涮,秘书推开门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报,报!报告大统统!扭月世贸中心遭袭!

     

    不实抬起嘴里满是牙膏泡沫的脸,放下牙刷,张嘴一吐一串泡泡:“爪子,瓜娃子没看到我正在刷牙吗?

     

    过了会,不实反应过来:“遭袭?谁干的?用什么干的?扔了几块板砖?是哪个地瓜吃了豹子胆敢砸世贸的玻璃?牵我的马,不,牛,不,山地自行车来,我找那地瓜算帐去!”

     

    秘书脑前一阵星星旋转,忙用手扶住门框:“两、两、两架飞机!”

     

    不实闻言道:“飞、飞、飞机?纸飞机还是玩具飞机?瓜娃子把话说清楚点!

     

    于是,秘书“…………”,把事情陈述了一遍。

     

    不实听完,冷静下来,命令道:“找忠情局的头来,找国院部的头来,大家开会,分析是哪个地瓜干的?会不会是萨大母呢?上次俺老爹踢了他一脚,他一直还记恨着呢!放8颗卫星24小时连续监视他,连他上厕所的镜头都不要漏过!要从他内裤的颜色分析出他的心理活动。”

     

    一会,又一位秘书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报、报、报!国防部八角大楼也被飞机撞了,统统您老人家速速闪避,地道的门已经开启,您老人家进洞保重龙体要紧!”

     

    一阵锣鼓大作,“呛起呛起呛呛起”的声响中,不实统统被部下们前拥后呼,拉进了可以防原子弹爆炸的地洞里。

     

     

    吧哥达,易拉客统统府,深夜时分,萨大母尚在熟睡,梦中萨大母拎着板砖,正撵着不实跑过了几条街,眼看就要把不实逼入死角,进入板砖发射距离,只是“哐”,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一板砖,猝不及防地击中萨大母的屁股,把萨大母打得一个踉跄,不实见状,卷起一阵烟尘,从萨大母身边溜过,一会只看得见一阵虚影。

     

    “报、报、报!伟大英明神武的统统大人,您快醒醒”,萨大母睁开眼,只见床前站着位秘书。萨大母气愤地从床上蹦了起来,一个飞脚把秘书踹倒在地:“你没看见俺正在梦中拍不实那丫吗?俺容易嘛俺?受他老子欺负,现在又受他欺负,俺逮个机会报复一下不容易啊!你还要来惊醒俺的好梦,你是不是该死?”

     

    秘书趴在地上喘息着:“是是,俺该死,统统,天大的好消息,米国国防部八角大楼被飞机撞了!扭月世贸广场也被撞了!”

     

    萨大母一听,手舞足蹈:“欧雷欧雷欧雷,妈咪呀妈咪呀,欧雷欧雷欧雷,妈咪呀妈咪呀……”,足足狂欢了几分钟,才停了下来:“哈哈哈哈,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好好好,是给撞的,赶快给他们发奖金,至少50美金,注意,通过秘密渠道去发,不要让米国人发现了!”然后,又掏出手枪,冲进卫生间,瞄准马桶盖上的不实画像,“嘭嘭嘭……”,把枪内的子弹全部发射出去才罢休,只见精致的马桶和马桶盖,早已粉碎一地。

     

    发泄完毕,萨大母回到屋内,威严地对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竟弯腰站在一旁的秘书命令到:“明天,让统统府发言人发表声明,说美遇袭事件纯是自食其果!”

     

    “另外,去通知一些街道居委会,说不阻拦群众自发的庆祝活动!明白了吗?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群众们想庆祝庆祝,我们要提供便利嘛!”

     

     

    啊夫旱某地,深夜,正坐在地毯上闭目养神的拉灯,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门被推开,手下迈步走近,却又缓缓地闭上眼睛:“说吧!”

     

    “行动成功!”粗壮的汉子,口里吐出简短的四个字。

     

    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拉灯睁开眼睛,深邃空明:“我们从三年前就开挖的地洞,都准备好了吗?塌利斑那帮二楞子未必能支撑多久,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吧!”

     

    “是!”汉子坚定地回答道。

     

    “你下去吧!传令大家可以睡个好觉了,另外,给烈士们家属的抚恤金,要及时发放下去,严禁吃回扣!查出来要掉脑袋的哦!”

     

    等到汉子的身影消失,带上房门,拉灯起身拉熄电灯,“嘎嘎嘎嘎……”一阵压抑的狂笑传出,回荡在房间里……

     

     

    中国,沿海某座城市,马鸣正躺在床上酣睡,衣服都没有脱,连续加班了几天,今天才结束,他实在耐不住极度的疲劳,和同事们匆匆告诉,便打车回家,用脚带上房门,打开冷气,没有洗澡便合衣倒在床上,一会便酣声大作。

     

    “我有一只小小小小鸟,不小心它就被切了……”,手机音乐响起,裹着毯子的马鸣,闭着眼,伸出手在枕边乱摸,却找不着手机的实体,“有一天我碰到梦中的她,却发现我的小小鸟没有了……”,音乐继续地响着,身体旋转180度,马鸣又在床尾摸起来,还是找不到,只好极度无奈地睁开眼。

     

    张开耳朵仔细寻找声源,手机却被自己进门时,随手扔在沙发上。

     

    从床上滚到地毯上,然后爬到沙发边缘,就着手机的光亮,抓在手中。

     

    “喂,马鸣,您好?哪位?”,声音听着有气无力。

     

    “我阿东啊,兄弟听我说”,电话那边传来阿东兴奋的声音,马鸣把手机从耳边移远十公分,才接受了这音量。

     

    “兄弟,米国的世贸中心被撞了!快起来看电视,凤凰卫视正在直播!”阿东一向大嗓门,兴奋起来,连手机喇叭都快被吵爆了。

     

    “老大,那楼不是我撞的,真的不是!我的头没那么硬!我想睡觉,真的只想睡觉,如果查出来是我撞的,让忠情局来抓我吧!我现在只想睡觉!求你了老大……”马鸣对着阿东哀叫到。

     

    电话里,阿东还在“叽里呱啦”地兴奋诉说着,马鸣挂断电话,关掉电源,躺在沙发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到了公司,只见办公室里,没有了往常沉静紧张的气氛,大家全像吃了兴奋剂般,“嗡嗡”地讨论着什么,马鸣仔细听了听,全是有关昨天撞楼的话题,不禁在心里感叹道:“这一帮生活在无聊中的家伙啊,终于为自己的生活找到点刺激的调料了,话说回来:那楼的确不是我撞的。”

     

     

    太空中,宇宙空间站,撞楼后,宇航员们,明显地感觉到面前这个蓝色星球上,陆地处于白天的区域地面气流运动异于往常,处于黑夜的区域,灯光亮度比昨日密集得多,就连非洲雨林中,似乎也有火光在闪耀……

     

    “神啊!这真像一场全球性的自然灾害!”一个宇航员,神色严肃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November 14

    上山下湖7

    十五

     

    沈洁初抵泸沽湖,大约是今年的67月份在村民们的眼里,他也不谛像是下乡视察的大干部:鼻上架着副黑框小眼镜,身穿考究的白衬衫,据说是他在北京做白领时500多块钱买的,手拎黑皮公文包,脚踏精致的休闲皮鞋,脑后扎根小辫。而今,当初的优雅形象,只能在格姆女神山的云中去寻找了。

     

    而今的沈洁,衬衫皱皱巴巴,头发有如野草,自由自在地伸展,高兴起来,就用手指为梳,草草捋上几把,让它顺畅一些,经常身披一件老彝族的棕毛披毡;至于那副斯文人标志的小黑框眼镜,可能在某次喝醉酒撞树或是掉进湖里时,早已不见踪影,黑皮公文包公文包也不知去向,背上经常背着顶竹蔑的斗笠,屁股后则则别着别尺长的藏刀,在掉进水里一把后,他又去买了一把,以宣扬自己的纠纠阳刚之气。

     

    大概是血液里有一种浓烈的冲动,沈洁从来不去约束自己的行为,特别是到了泸沽湖畔,一次他和陈欣几个人去山里的某座村庄,恰奉一户摩梭人家办丧事,摩梭人的丧事,和藏族并不一样,藏族人有树葬、水葬、天葬、火葬、塔葬等多种丧葬方式,火葬和塔葬多用于藏传佛教之内,民众极少采用,流行于民间的,多是天葬和水葬;而摩梭人,普遍采用火葬,在一些特定的山坡,请喇嘛和达巴主持葬礼,把死者的尸体置于木柴堆之上,点火燃烧,达巴引导死者的灵魂沿着摩梭先民们迁移的路线,魂归祖山,与祖先家人们的灵魂相聚,喇嘛则超度死者的灵魂升于天堂,两种宗教的灵魂走向本不相同,却被摩梭人神奇地揉为一体。

     

    在藏族和摩梭人的观念中,死亡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如同肉体存在时一样,死者的灵魂仍在,死亡和生,同样幸福,所以在他们的葬礼上,少见汉族葬礼般的哭天号地,对生死的理解不同罢了。

     

    沈洁见到摩梭人家的葬礼,感于人生的无常,生命的短暂,坐在路边号啕大哭,无法自禁,朋友开导、相劝,也无法止住他的悲伤,参加葬礼的摩梭人却生气了,觉得这家伙完成是在捣乱,几个年轻人上来想用拳头止住他的悲鸣,幸而同去的有摩梭朋友,上前解释,才制止了一场误会。

     

    “十一”前的沈洁,正醉心于改造酒吧,别人来泸沽湖开酒吧,多是正儿八经租摩梭人盖好的房子或是租地自己盖房子,他老兄与众不同,非要租摩梭人家一栋关养牲口的小木楼做酒吧不可,那栋房子低矮破旧,已有近百年历史。

     

    沈洁来泸沽湖,只带着区区八千元,后来向湖边的朋友借了几千,但估计改造牲口棚以及购置酒吧设备还有流动资金,总共不会超过万元。

     

    我有时觉得,沈洁更像是位魔术师,那栋牲口棚,先是被他整体垫高,再把一楼的空高加高,以前任由牲口便溺的地面,被铺上了石板,锯掉面对湖面的木板,开起了大门,改造出窗户、镶上玻璃,高原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去,顿时一楼亮堂起来,他在村里人惊奇的目光中,一步步地把去掉牲口棚肮脏黑暗的形象,带着摩梭古老气息和粗犷风格的酒吧,就这样被他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的天才创意,把酒吧渐渐变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线。

     

    一年多后,当沈洁已经离开了湖边,猪槽吧已经废弃,屋内遍是灰尘挂着蛛丝时,我的一位朋友,在北京从事商业的青茶,自驾车来到了泸沽湖,她的到来,和沈洁、阿杜初临泸沽湖一样,都带着怪异的气息,那天,她驾着底盘很低的富康车,从丽江开到里格村,电话命令“光阴”酒吧老板老王到村口接他,老王从她车上扛出拉杆皮箱,看着脚穿高跟鞋的青茶,婀娜多姿地一步一扭用她的落地长裙,在里格村的土路上扫着地;待青茶在里格晃悠时,一眼便相中了猪槽吧,一个下午,都坐在猪槽吧,想接手继续沈洁未竟的事业,从事商业、有着谨密头脑的她,想像的是怎样亏掉十万元,在这里闲散地渡过两年时光。

     

    最终,黄昏降临时,她终于战胜了自己这个梦想,任由猪槽吧继续荒废下去,等到又一年多后,我再去里格,猪槽吧早已折掉,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青茶时,她大为感叹:一个曾经的梦想,就这样消散在现实之中。

     

    我去里格时,每次经过猪槽吧,都只看到内部杂乱无章,楼上“叮叮咚咚”地传来工人做工的声音,继而,便是沈洁如同蚂蚁搬家般到处搜集摩梭人养猪养鸡或是水缸器具的猪槽,一只只地衔回他的酒吧。

     

    创造,会给人一种直观的美感,那些曾经堆满院子里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猪槽,被他一个个清洗干净,再在太阳下晒干,直到没有一点异味,那些大的被摩梭人当水缸用的猪槽,摆在酒吧里,成了桌子,再在里面灌上水,在沈洁的策划中,将来,里面再养上鱼,现在只是发挥镇啤酒的作用;那些喂猪喂鸡的小猪槽,被他改成长凳,一个超级大猪槽,他一直留着,要用来当酒吧的招牌。

     

    见多了沈洁和猪槽的情缘,电影《佐罗》里的一个招牌镜头:佐罗戴着黑眼罩,手按剑柄站在二楼窗前,吹了声口哨,他的马应声而至,然后佐罗潇洒地纵身从窗口跃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马儿背上,翩然而去;被大家篡改成这样:泸沽湖大侠沈洁要出门了,戴上他的竹斗笠,套上黑眼罩,手按藏刀站在猪槽吧二楼的窗前,潇洒地吹了声口哨,他的坐骑一只黑猪应声而至,然后沈洁燕子般纵身从窗口跃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地上,那猪太笨了,跑得没了准头,任沈洁还趴在地上痛哭,头也不回地所长而去……

     

     

    十六

    如果没有王哥,我和沈洁,多半只是维系一种泛泛之交的关系,王哥身体瘦弱却充满爆发力,早年在江浙一带闹荡,从事商业旅游十几年,有着江浙人的精明,商人般的敏锐,又带着人情味,交际能力一流,在猪槽吧偶遇他,很快就和我熟络起来,平时住在“朵朵”家旁边的二车娜姆家,在村里失去踪影时,多半穿着马靴以他优秀的暴走能力去摩梭村寨乱窜了,他很明确地告诉我们:他是考察村寨,计划进行旅游开发的。

     

    在村里时,没事就拉着我去看沈洁的笑话,他和沈洁极熟,总是“疯子疯子”地称呼他,别人称呼他“疯子”,沈洁或许会生气,至少表情会阴沉下来,唯有王哥这样称呼他,沈洁却从未生气过。

     

    离“十一”越来越近了,朵朵的父母也来到了店里,本能地,我想回避一下,沈哥的邀请,正合我心意,于是经常去看沈洁的酒吧,又有什么新的进展?王哥却对沈洁对酒吧追求完美的苛刻,感到不满,皱着眉头对我提议:“冬虫,你看沈洁这家伙,散漫得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现在十一大假马上就要到了,今年的生意,估计就这一阵了,我们是不是帮忙督促一下,让他在十一前把酒吧开起来?”

     

    歪着头想了想,回答:“行!”

     

    王哥像鞭子般,抽着沈洁去购置一些装饰用的细碎物品,再动手一点点修饰;我则动手布电线,酒吧,二楼的客房,虽然痛恨电线,却也只好一个分线一个分线地,扯遍每个需要用电的角落。

     

    一天下午,我们三人正在酒吧里忙活着,陈欣、朵朵的笑脸,在酒吧窗口露了出来:“沈洁,我们去某某村玩,一起去吧?”沈洁闻言,从猪槽间抬起脸,犹豫了会:“王哥,冬虫,酒吧就交给你们了啊,我去玩了!”

     

    看着他欢快地奔出酒吧大门,和陈欣、朵朵汇合,从视线里消失,渐渐走远,我气得扔下手上的锤子:“王哥,这是什么事呀?到底谁是酒吧的主人?这家伙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王哥嘿嘿地笑道:“他就这德性,你就理解些吧!”然后又无奈地摇摇头。

     

    所幸,“十一”前两天,猪槽船终于改造完毕:正中央一个火塘,面湖右手需跨步才能进入的酒吧区里,摆了两排猪槽桌凳,石砌的吧台也位于这一区;左边,同样需跨步才能入内,除了没吧台,其他和右边一样,最里面,和火塘平行的高些区域,多了个席地而坐的小包区。

     

    面对幽幽湖水的两边窗台上,铺上了麻织的垫席,一人可以躺下,窗下就是湖水,涨水的原因。

     

    那是我们常念的一句话:“面对湖水,春暖花开!”秋季的泸沽湖,依然有花,除了湖中的晶莹海藻花,还有山上、田野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只是当你念着这诗,漫步经过沈洁的酒吧时,说不定正好碰上我推开窗,“哐当”一声,把你拍入窗前路边的浑水中,曾经,陈欣差点被我这样暗算过一回,从此后,大家经过沈洁的酒吧,都会先伸出手,按着窗户,以免窗户突然打开,遭到暗算。

     

    最后的仪式,是把那个保留着的最大号猪槽,沈洁用麻绳剪出“猪槽船”三个字,再用胶水沾牢,用毛笔涂黑,在猪槽里填上泥土,移植上盛开的波斯菊,七、八个人喊着号子,从二楼窗口用绳子拉着,缓缓固定在一个高度。

     

    从楼下往上看,鲜艳盛开着的紫色波斯菊,比猪槽更有招牌作用。

     

    泸沽湖地区最出彩的酒吧----“猪槽船”就此隆重登场。

     

    那一晚,沈洁点燃火塘,免费提供啤酒请朋友们狂欢,火塘周边,歌声不断,我却是不沾酒的,静静地在一边喝着茶看他们狂欢;连平时在自己的酒吧里,绝不沾酒的朵朵,也喝得醉了,沈洁且歌且舞,一个不小心,“扑通”仰倒在火塘中,后背重重地砸散了柴火,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起来伸手去拉,谁知这家伙喝多了,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躺在火堆里,手猛一用力,把我的手也按进了火堆,一阵刺痛,那边陈欣反应过来,站起来捞他,两个人才算把沈洁捞出了火堆。

     

    幸好,沈洁的那件考究衬衣没有点燃,只是肘部有些烫伤,我被火焰蛰了一下手,算起来,这是自己在泸沽湖遭的第二次火劫了。

    November 13

    上山下湖6

     

    十三

     

    和朵朵招呼了声,离开了店,想让大脑从狂乱中冷静下来。

     

    阿乌家,在岛的最里面,面对开阔的湖面,是我最近发现的安静地方,那儿,有开水、有凳子,每次去,阿妈背着孩子小尼玛,总在祖母屋和院内忙碌着,从早到晚,总有忙不完的事,见到我,总是笑着点点头,说声“小弟你来了?”“你坐啊!那边有开水瓜子”,然后接着忙她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活;我则会在阳光照不到的厦子边,找个凳子坐下,望着那波光变幻的湖水发呆。

     

    阿杜和陈欣,也住在阿乌家。

     

    过了阵子,阿杜回来了,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失火的事,和我扯起了别的话题,消除我的郁闷。

     

    在这之前,我和阿杜打的交道并不多,除了朵朵给他戴上了小乌龟的光环,再就是经常看见他抱着桨去划船,我们各自对对方的印象都很好,却交流很少。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交流。

     

    阿杜谈起他大学读书时的趣事,大凡男人,都有一些生活上的恶习,这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很是好奇阿杜与小乌龟的故事,寻问起这些,他告诉我,在上海,有一个养热带龟的圈子,他因为培养活了在国内难以生存的几个品种的热带龟,所以在圈子里知名很大,同样,上海的圈子,在全国也是知名的,他在国内养热带观赏龟的圈子里,也有着很高的知名度;这次来泸沽湖,带了两只不同品种的小乌龟,一只,因为无法适应高原的气候,已经死掉了,另一只,还在小心伺候着。

     

    生长于上海城市边缘的阿杜,和杜月笙家族有着亲戚关系,起初我还以为那只是他开的玩笑,他当过大学老师,现在在上海开着一家建筑设计装饰公司,营业状态良好。

     

    我不明白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跑到泸沽湖边来?

     

    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富人,是一个孤独且心理状态畸形奇特的群落,最初的富人们,或多或少背负着所谓“原罪”,在改革初期,利用经济转型、法制不健全之机,通过腐败、钱权交易等不法手段获得了财富,而且,许多都逃过了法律的审判;他们所引发的,是中国全社会价值观念的扭曲,穷人对他们又羡慕又痛恨,却只能容忍他们把“为富不仁”的理念,在中国大地上横行。

     

    其后一批在法律范围内获得财富的富人们,在致富过程中,倍受夹磨与艰辛,在社会诚信体系没有建立,欺诈风行、办事不透明的商业环境下,提心吊胆地积聚着财富,而一当获得了财富,则又视自己为神灵附体、上帝再世,视穷人为无能有罪的群落,把致富过程中所受的变态扭曲的心理,发泄到更弱势的群落,以此获得自己的心理平衡。

     

    近些年,通过电视、报纸等媒体的宣传,已形成了全社会以贫穷为耻、以富裕为荣的拜金至上的价值观。

     

    我没有仇富的心理,却明白必须和富人们保持距离,以免让他们在满足好奇心后,通过炫耀财富、批判别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来侮辱做为穷人所仅剩下的尊严!

     

    阿杜是那种很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其实,在整个泸沽湖地区,在摩梭人眼里:你们外来者,都是有钱人,这是一种相对概念,除了阿杜这个怪胎,朵朵、陈欣、沈洁之辈,把他们屁股踢肿了也够不着城市里有钱的标准,但在整体经济状态相对贫穷的泸沽湖地区,35万,也是一大笔巨款,相对于绝大多数的摩梭人,他们又的确是有钱人。

     

    我问起阿杜怎么会来到泸沽湖?他以前读大学时,学的美术,曾经来过里格写生,也去过陕西、敦煌、西藏等地写生,毕业后,便一心一意地工作,一心一意地积聚财富,终于在今年,成功的满足感,让他重拾旧时的浪漫情怀,又回到了泸沽湖畔。

     

    从上海出发,坐飞机到成都,在成都的四星级酒店流连了几天之后,又坐软卧到了西昌,再从西昌,包车到了里格村。

     

    他仅比我晚到了几天。

     

    相对于他奢华的旅行方式,我是坐火车硬卧、客车、微面来到的泸沽湖。

     

    他的旅行方式,和我最初见到他在水与泥交织的土路上,穿着皮鞋的古怪形象,倒也很相配。

     

    让阿杜改变自己的,是他对摩梭人贫穷状态的震惊,他给我算着一笔帐:像阿乌家,除开文华跑车的收入,和马猪鸡狗的固定资产价值,纯粹的农业收入,大概每年只有34千元,这还是他把所有收获的土豆、玉米,按照市场零售价格折算成人民币的,其实,即使全部能批发出去,总值只会不到零售价的一半。

     

    “而我从上海到泸沽湖,路上的花费,就是78千元”,“在上海招待客户一餐,就可能花费一千元”,“我有罪呀!”阿杜笑着说到。

     

    能让阿杜抛弃自己的身份,每天随着阿乌家的两位姐姐,牵着马收土豆、玉米,抱着桨去划船的动力,也许正是这种震惊后的反省!

     

     

    十四

     

    阿杜宽解了我的胸怀,但还是得回去面对内心倍受煎熬的朵朵,作为穷人,必须要承认金钱的重要性,经济的损失,最终用金钱弥补,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回祖母屋里看了看:只是屋里柱子和两旁着了火,屋顶和整体结构,并没受损失,只是仓库里的物品,以及自己的一些物品,基本都遭了水灾。

     

    过几天朵朵的父亲要从山西过来,看望自己颠覆城市生活跑到穷山沟开店的女儿,还不知怎么面对他老人家!

     

    和朵朵聊了会,她希望我们大家一起,把失火的事,在他老人家面前瞒过去,尽量留下自己在湖边一切很好很好的美好印象,一时心如刀绞。

     

    中药被水泡过,基本不能用了,从此,我也不用再熬药了。

     

    第二天,朵朵执意要拉大家去包哥的马场,包哥,也是湖边的神人一个,来自台湾,曾经是和罗大佑、侯德健同一时代的校园歌曲音乐人,大概一年前跑到湖边,在离此十几里地的鸟不拉屎的山窝窝里,开了个马场,据说引进的全是纯种赛马。

     

    出村口,往上是拐了几道弯的的碎石公路,我们抄近路,沿着红色土坡上的小路行走,愈上,阳光下炊烟缭绕的里格村便远上一分,湖水的色彩便深上一分,上到落水、永宁、往四川方向分界的垭口,回首,阳光下的湖水,比近观更有一种幽深沉静的美,仿佛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沉郁的痛楚。

     

    正是这面湖水,把许多原本素不相识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垭口往下,是难得的平地,一直通往永宁,竹地村,位于公路的右边,几片池塘,闪着鳞光,映在湛蓝的天空下。

     

    穿过平静少见游人的竹地村,沿着一片庄稼地上的土埂,野花相伴,走到第二个村庄,这村庄傍在山旁,隐敝得多,路口几颗篷开怀抱的大树,坐在树阴下休息了会,朵朵敲开了户摩梭人家的门,进去讨水,主人热情地把大家请进院内,端上苹果、瓜子,倒上热茶,款待了一番。

     

    告别了房主,沿着山边,走了阵,就是一个浅浅的湖,不知旱季是否还会有积水?再走就多久,就是包哥的马场了。

     

    包哥把院子建在山坡上,可以望见格姆女神山的侧面山体,和在村里望见的格姆女神山,是两种形态,有风,在正午的宁静中,籁籁地吹过,一会就吹干了走出一身的汗,坐下来揉着自己的腿和脚,这也算是我来泸沽湖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虽然是走走歇歇,拖在人群的最后。

     

    包哥打扮极拉风,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刀削般脸庞,闪烁着锐利的目光,一双深筒皮马靴,衣服也是那种类似西部牛仔的样式,长期运动的原因,精干的身躯少见赘肉。

     

    院子修建得和传统摩梭民居不同,两旁是两幢两层木楼,中间是一层三间的会客厅,阔门大窗,壁板上以及屋内摆设的装饰,粗犷又不失艺术气息,房内敞式铁炉里,燃烧着木炭,没了摩梭人祖母屋内烧木材四散的青烟,据说是包哥和马场的工人们,平时自己用木材烧就的。

     

    朵朵拉着包哥为客人献上一曲,抱着吉他的包哥,不失往年的风采,歌喉充满磁性,节奏情感控制有度,是沈洁那个伪“怕瓦落地”无法比拟的,掌声喝彩中,包哥唱了一曲又一曲。

     

    院内建着两副木摇椅,再栽种上植物花卉;店里的一位女客,见到这干净、大气的院落,刹时满心欢喜,决定在这住上几天再回湖边。

     

    下面平地的马场内,圈着几匹高头大马,是不是纯种赛马我不知道,比村里摩梭人家养的矮小滇马,体型却大上许多,对于马匹的知识,我只见于书籍,知道有温血马、热血马、冷血马之分,还有伊犁马、蒙古马、河间马、滇马、阿拉伯马、西班牙马、西伯利亚马等马种,却也未曾仔细研究过。

     

    几位帅气的技师,对着想骑马的游客,讲解骑马的要领,很快就是一片欢声笑语,群马奔腾,我却琢磨不透包哥为何要把马场开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这里,倒是真正地脱离喧嚣了,俺们里格村,每天客来客往的,还不能算真正地脱离喧嚣。

     

    想来包哥也不是纯粹的浪漫主义者,只是想跑到泸沽湖养马玩、修身养性的,可能是湖边找不着修建马场的平地,在竹地村附近,又无法征用农田建立马场,只好把马场建在这片远离旅游区的草甸上。

     

    回程的路,沐浴在黄昏的天光中,恍惚中,总觉得像是曾经牵着某个女孩的温暖腻滑的手,在这样的路上,静静地走着,走过田埂、跨过沟渠,只是她的面容不真切,在岁月中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又似乎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或是在未来的岁月中、相似的路上……

     

    一切都似乎是虚妄,跟在愈来愈远的人群后面,拖动的身躯,却真的感觉疲惫不堪。

    November 10

    下湖5

    十二

     

    神第二次踢我的屁股取乐,是十一之前的几天。

     

    朵朵紧张地想改造出一台热水器,迎接“十一”旅游旺季的到来,每年的“春节”、“五一”、“十一”大假,对村里人来说,不谛于盼望着能多收上三五斗的古代中国农村,无论是旅店还是村民,都期盼着游客们来得更多,村里到处洋溢着类似农村收获前的热烈紧张气氛,一年的收成,全指望着这几个大假了。

     

    事后冷静地想:也许是神想把我踢出“朵朵家”的束缚,让我能站在客观的高处真正去了解摩梭人吧?才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折磨我和朵朵。

     

    在这之前,我是一个整天拿着苍蝇拍精神被约束在店内的谨慎的小二,在这之后,我终于扔掉了苍蝇拍、出离了“朵朵”家,在熟悉的摩梭人家游来窜去,经常爬上后山,或是站在发呆坡、或是站在村口高处,静静地观察这村庄。

     

    每一个在泸沽湖呆长了的人,或多或少,会受摩梭人的影响,身上染上了些摩梭人的习性,这是种阴性的力量,潜移默化地感染着外来者。

     

    朵朵,也像那些摩梭阿妈们一样,潜意识中,以“朵妈”自居,在里格村划出一个她的精神势力范围,她的小二们,便是她精神的被关注者。

     

    那是个“十一”前的清晨,如往常一样静谧,昨天店里来了许多客人,一大早,我便起床,和往常一样,跟小娜金一起去湖里抽水,正在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起火了”,然后像炸了窝般,全村被惊动、沸腾,许多村里人跑了出来,我回头一看,起火的地点,在“朵朵家”的院内,忙扔下手上的水管,跑进酒吧,再回到院内,朵朵那时正在酒吧忙碌,惊呆了般,麻木地扔下手上的物品,也跟进院内。

     

    起火的,是我睡的祖母屋!

     

    刚来“朵朵”家时,睡在一楼厨房旁的房间,每天早晨,小兰早早地起床,在厨房忙碌,发出的动静都会把我吵醒,再加上二楼客人走路的声音,透过木板清晰地传入耳中,睡眠常常受影响。

     

    朵朵出门的期间,清理仓库里的物品时,我瞄上了拿来充当仓库的祖母屋,朵朵曾经在祖母屋里住过,后来可能是害怕宽阔房间里的空寂,搬到了楼上,从那后,祖母屋就只是充当仓库的角色了。

     

    我却不在意空寂,以及房间里经常乱窜的老鼠,熬中药,需要一个隐闭的空间,我不想向每个认识的客人,解释身体的疾病,后来,朵朵回来后,和她说了声,便搬进了祖母屋去住,这样,熬中药便不再会被客人所打扰。

     

    房间的电线,我曾仔细检查过,承受一千瓦的负荷完全没有问题,也曾用手摸过,用电炉时电线并未发热,因而也就放心大胆地在房间里熬起了中药,但我没有想到祖母屋的结构,以及老鼠们的破坏力,以致酿成了一起事故。

     

    昨晚,静悄悄地下了场小雨,通常摩梭人住的祖母屋,火塘总是燃烧着柴薪,燃烧形成的热空气,向上升腾,把雨水挡在了屋外,而“朵朵”家的祖母屋,火塘并没有生火,雨水便顺着屋顶的缝隙,流进了屋里,再加上老鼠啃烂了一些电线的包皮,水流到裸露部份,抽水时,电炉上正熬着中药,火灾就此引发……

     

    一脚踢开房门,浓烟扑面而来,憋住呼吸冲了进去,昨天,广州一位朋友,给朵朵捎了台笔记本电脑,朵朵让我检查系统,放在祖母屋床边的抽屉里,火苗正在柱上窜着,从抽屉里找出笔记本电脑,跑到外面交给朵朵,接着又冲了进去,把自己的相机抢了出来。

     

    这时,村里的小伙子们,拿着装满水的水桶,从房门向着火的地方泼水,不知是哪一个脑筋灵活的,把正往水池里灌水的水管掏了出来,站在高处,从屋顶往里浇,也就不到十分钟,火苗便熄灭了,只是祖母屋内,一片狼籍,烧过的、被水打湿的物品,杂乱地弄满一地。

     

    我无法面对那些着火时呆若木鸡站在一边,救完火后又口若悬河指手划脚充当事后猪哥亮的客人,救火的,全是村里的摩梭小伙子,就没见过他们有何动作?他们讨论的话题,大概从太阳黑子的活动,到火星上的沙尘暴,以及泸沽湖底的鱼怪翻身,再到格姆女神山上的某朵奇怪的云,总之,这场火,满足了他们渴求刺激的欲望之余,他们又找出了若干条理由,证明他们的未卜先知、从天体运动到泸沽湖的异像,证明了这场火灾的必然性。

     

    一个人躲在酒吧的角落郁闷,朵朵抹干眼泪,送走来救火的小伙子们后,又找到我,看着她已哭肿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朵朵宽慰我不必太在意,还是以调养身体为重,苦笑着摇着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

    上山下湖4

     

    在里格,我已习惯了这种店小二的生活,尽管有些超出当初的想像;而朵朵呢,在她眼里,住店的客人,和朵朵家里的小二们,是有区别的,在朵朵家论坛上,朵朵自称“朵大妈”,在湖边,朵朵也像老母鸡护崽般,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些小二们。

     

    外来者在湖边经营,不同的文明背景,不同的价值理念,和本地人的一些冲突自然是难免的;摩梭人,除了极少数,一般不善于表达,只是在默默观察着外来者,自己在心里用他们的观念去评价。

     

    设想一下:旅游开发之前,这里处于贫穷的母系社会状态,人与人之间,用他们千百年形成的一套规则,维护着一种微妙的和谐平衡,而旅游开发,则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了他们规则理念的平衡。

     

    如果把旅游开发之前,想像成固化的一成不变,也是不正确的,文革时代,曾经硬性规定摩梭男女去领结婚证,过一种一夫一妻式的生活,但私下里,摩梭人照样我行我素,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890年代后,电视的普及,开始了一场对摩梭文化的强劲的冲击,过去吃完晚饭,全家聚在祖母屋的火塘前,由舅舅去教育下一代,现在舅舅的地位被电视所取代,外面世界的信息,各种价值观念,通过电视,传送给年轻一代,有了对比,自然有羡慕、改变。

     

    而旅游开发,则是最后一道冲力,如果说电视是间接的影响,现在游客站在摩梭人面前,最直观地用语言、行为传达自己的价值理念,冲击他们的已经被电视削弱淡化了的传统理念,这种冲击,引发的是理念的崩堤。

     

    反过来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每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都有迁移、行走的自由,这是宪法赋予我们的神圣权利!

     

    所以,把摩梭传统的改变,归于游客,也是不合法理的。

     

    在摩梭人的历史上,曾经经受过一次藏文化的冲击,那是随着元朝忽必烈灭大理国后,在泸沽湖地区建立土司制度,并传播藏传佛教,在这之前,相信随着商路,藏族文化也影响着摩梭人,摩梭人接受藏传佛教,同时也保留了本民族的达巴教,但在农业、饮食、服饰上,接受了藏族的观念;总体上来说,是一种保留了自己文化核心的取舍。

     

    不知面对着现代文明的强大的冲击力,这一次,摩梭人能否像上一次一样,保留自己的文化核心?

     

    文明特性,一来自传承,所谓祖先遗留下来的部份,一种是地理环境的影响,第三种来自生产力部分,这是常常容易被忽略的,从人类文明史发展来分析,狩猎时期,产生的是一套狩猎文明;到了游牧时期,狩猎文明中的许多人与自然关系的特性,自然会被游牧所取代;到了农耕时期,狩猎文明或游牧文明中的许多特质,自然被农耕特性所取代;相类似,商业文明及工业文明,也需要文明去适应商业和工业的特性。

     

    所幸,对摩梭人来说,文明永远也进化不到工业文明,资源的贫乏、交通的艰难,让这里也形成不了工业,因而,摩梭人的文明,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成熟,最终只可能带有商业文明、农耕文明,以及传承下来的残存游牧文明、以及他们非常珍惜的母系特性的文明的多种文明融合体。

     

    现在的里格,尚是一种诸文明特性冲撞、融合、妥协的过程。

     

    我们可以想像得出,在旅游开发前的里格村,贫穷却快乐,许多生活规则,包括“走婚”在内,都是千百年来老年人、中年人、年轻人各年龄层利益互相妥协的产物。

     

    朵朵的不幸,是在尚处于这一冲撞、融合、妥协时期,来里格经营,她及“朵朵”家客人带来的理念,和摩梭人传统理念产生的或隐或显的冲突,日积月累,最后矛盾全集中于朵朵身上!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但这些发展时期的文明冲撞,又是她不可能理解和把握的,同样,别的经营者,包括身为摩梭人的扎西在内,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把握这种矛盾四伏的环境。

     

    我的不幸,是身在生病时期,被卷入了矛盾四伏的里格,朵朵对小二们的精神庇护,本就不适应好奇心十足、对文明比较充满兴趣的我,最令人沮丧的,是村里人默默观察外来者时,习惯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外来者加上注解,比如我,虽然在村里也有一些熟悉的朋友,但他们把我介绍给别的摩梭人时,同时会加上一句:“他是朵朵家的”。

     

    这一注解,总让我觉得:我是半匹猪肉,屁股上被盖上了准入市场的蓝戳,证明自己不是来历不明的白条肉,别的摩梭人听了“他是朵朵家的”介绍,通常会“哦”地一声,说道:“原来是朵朵家的呀!”然后才接受了我。

     

    一直到三年后,我重回里格,有几个摩梭朋友,一见面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让我欣喜莫名、暗自得意,但到了晚上一起吃烧烤时,仍然以“他是朵朵家的”把我介绍给那些不记得我的摩梭朋友,虽然,这时朵朵店关门,已经过去了两年。

     

    里格人记住了朵朵、沈洁、陈欣,因为他们个性张扬,里格人也记住了阿杜,因为最终他已经融入了摩梭人的生活,他们习惯性地把阿杜当成了摩梭人的一份子,而我呢,虽然理解了摩梭人的生活方式、思维习惯,可以随时把自己模拟成摩梭人,但一直处于游离状态,所以,最终,我只能是“朵朵家”出产的屁股上盖有蓝戳的非白条肉。

     

    估计,我去里格村再多的次数,屁股上仍然抹不掉“朵朵家”的蓝戳。

     

     

    十一

     

    除了被盖上蓝戳,我的屁股,也是被神踢着玩、让他以此来享乐的,如果这世上有神存在的话。

     

    “朵大妈”的经营不易,这是我来里格半个月内从许多事可以观察得出的,我也尽管去克服自己的懒散和傲慢,希望能帮上她什么,可惜,从小没养成勤动手的习惯,动脑,在里格村又派不上什么用场,二十个我,也抵不上一个小兰对“朵大妈”的帮助。

     

    小兰的言语不多,内心有一种深藏的忧郁,平时也很少和小二们笑闹,在热闹的场所,通常她是安静地坐到一边听别人说话,或是一个人默默地去打扫卫生,洗碗洗衣服。

     

    和小兰接触长了,她和我的话倒多了起来,问我一些她不能理解的事,我才明白:她是那种极善良、极诚实的人,嫁了人,就是优秀的贤妻良母,这辈子,可能都逃离不了忧郁的命,现在,为朵朵担心,为虫大哥担心,结了婚,就得为男人担心、自己的孩子担心,默默地受生活的苦,吞委屈的泪……

     

    一次,小兰悄悄地问我:“虫大哥,朵朵怎么能这样呢?”她的话气把我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问她朵朵怎么了?小兰告诉我,有时有人电话找朵朵,朵朵吩咐她说自己不在,“怎么能扯谎呢?”

     

    一句话倒把我给问倒了,扯谎,对城市人来说,只是圆融处理人际关系的一种手段,总有一些无法回避的矛盾,让人只能用谎言去应对,处处真实,自己受不了,相关的人,也未必会受得了的。

     

    小兰的生长环境和所受的教育,让她认为:扯谎是一种非常严重的错误行为!摩梭人观念中,关于谎言也是如此。

     

    可我们在大城市里的生活和教育,谎言是一种生活的必需品,特别是处于朵朵的地位,总有些讨厌的人以权力或是别的方式纠缠,除了逃避,好像也别无他法。

     

    我无法向小兰解释所谓合理的谎言,那是超出她诚恳做人的理解之外的,只能告诉她:如果向每个人诚恳地解释,会把朵朵累死的。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依然无所事事地守在吧台,小兰紧张地跑过来,让我今天晚上早点休息,一愣,回答她:“我今晚精神挺好的啊?”

     

    小兰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有几个人要找我的麻烦,顿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了,谁会找我的麻烦?我在里格村认识几个人?认识的人,都对我印象很好,没有什么矛盾,不认识的人,大家素不相识,我处处低调做人,连言语上都小心谨慎,每天都笑得眯着眼在村里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点头,至于因为这找我麻烦吗?

     

    小兰急了:“虫大哥你就听我的劝吧,回房间回避一下,村里人告诉我,有人要到我们酒吧找你的麻烦!”

     

    想了会,告诉小兰别怕,如果有矛盾,回避也是没有用的,他们既然认为我有错,今天逃了,明天还会来找,再者,我相信摩梭人的温和,在泸沽湖,相信没人敢把我怎么样的。

     

    小兰唉了口气走开了,我在吧台里闷了会,走出吧台四处游动,走到一桌前,一个年轻人脸色不善地冲着我说了几句话,在音乐和人声的背景下,也没听懂他说的什么,笑了笑,没搭理他,接着游荡,今晚的生意不错,可惜不归我收银呀。

     

    那桌人,坐着喝了几瓶啤酒,没一会就走了,等他们走后,小兰才告诉我:就是他们要找你的麻烦。

     

    “没找啊”,“我根本没听见他们冲着我说什么!”熟悉的村里小伙子,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告诉我,这几个人,是外地来打工的民工,是因为跳舞时发生了一些事,大概他们觉得你抢了他们的姑娘。

     

    猪八戒怎么死的?是笨死的,冬虫有一天是怎么死的?一定是冤死的,店里这么忙,我哪有时间去跳舞场?再说,村里的女孩,我大部分都认识,要勾搭,每天她们都会来朵朵文化站晒太阳、闲聊,我不在文化站勾搭,跑跳舞场丢人现眼地表现自己最不擅长的跳舞天赋,和游客抢女孩,不如让我改名叫猪八戒冬虫,活该笨死加冤死!

     

    摩梭人原本的生活,可以说是夜不遗户,治安极好,平时也少见打架斗殴,想想一个女性主导的环境中,温和忍让是一种全民天性,吵架肯定有,肢体冲突也会偶尔出现,但到了动刀子砍人之类的严重冲突,在这种环境中绝难出现。

     

    只是外来做建筑的民工,也不会理睬这些传统,但他们也是外来者,属于少数人群,忌讳回避激烈冲突,肯定也是有的。

     

    估计,他们是骂了我几句,看我没理睬,也就出了气悻悻地走了。

     

    我却不喜欢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人冤枉。

     

    第二天一早,找到沈洁,曾经看到他屁股后挂了一把硕大的藏刀,他身材本不高大,走起路,那把藏刀一蹦一荡,像一只马鞭般抽打着沈洁瘦小的屁股,我暗笑他臭显摆,现在却想借他的藏刀用用。

     

    沈洁那时像疯了般,拉着陈欣、阿杜或朵朵,流窜于各村庄,收购摩梭人家的猪槽,摩梭人喂猪,平时多放养,由着猪们满村满山自由觅食,但冬季,想来山上找不着吃的,只能喂食,所以用木头挖成大大小小的猪槽,沈洁收购猪槽,想来是想把他的酒吧,折腾成给人喂食的大号养猪场吧?只是我经常看着他笑呵呵地从村口扛回一只猪槽,又一只猪槽,再一只猪槽,最后把他租来的牲口棚,摆得猪槽遍地,大大小小,琳琅满目,有时经过,我都觉得他是个大号的直立猪,笑迷迷地在摆弄着各式猪槽。

     

    摩梭人原本是半狩猎、半游牧民族,迁移到泸沽湖,想必也坚守过半狩猎、半游牧生活,只是随着商业交流,渐渐才成为半农耕、半游牧状态,养猪本是起源于黄河文明,传入泸沽湖地区,肯定极晚,因而也造成了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养猪。

     

    猪槽对摩梭人生活造成另外一个影响,就是摩梭人的渔船,也是按照猪槽来设计的,找根大木头,直接挖空,就成了猪槽船,简单直接,只是到了现代,这样造船方式太浪费木料了,也吸收外来的造船技术,改成了木板拼接造船,但仍按传统,把它叫成猪槽船。

     

    沈洁迷迷糊糊地告诉我:昨晚又喝醉了,又不小心掉进了湖里,那把充当马鞭的硕大藏刀,刀身掉进了水里,只剩下了刀鞘,如果你要玩,把刀鞘拿去玩吧!

     

    看着他那种欠揍的可爱笑脸,无语!我要刀鞘干什么呀?

     

    只有回到店里,把前段时间,沈洁扔给朵朵的第一把刀找了出来,那把刀,工艺很次,短小的弯形,据说是把女式藏刀,而且沈洁带着的时候,把刀把的装饰部分弄掉了半边,后来他弄到那把硕大藏刀后,就把这把半残废的女式刀送给朵朵,说是粉刀赠美人,朵朵也就扔在一边,任它去睡大觉去了。

     

    去一趟宁蒗好难啊,根本没法及时满足我佩刀的热切愿望,只好找出这把半残废女式藏刀,佩在自己腰间,证明自己是带刀的人,谁再敢来找俺的麻烦,看俺敢不敢拔出这把女式半残废藏刀照他屁股戳两下?证明俺也是有血性的!

     

    后来去丽江,特地买了把直式男人用的藏刀,佩在腰间游荡,一直到回到大城市,还习惯带着刀乱晃,警察也从没盘问过我,等到在城市佩了快两个月刀,有天才突然醒悟:我有必要整天带着刀吗?警察叔叔会查我的,我已经不是藏族人或是摩梭人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改掉了这习惯。

     

    其实佩刀,只是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食牛羊肉时,需要刀具切割,藏族来客人吃饭时,都是自己掏出自己的刀切肉,至于防身功能,除了一些康巴藏区,脾气火爆、性情炙热的康巴藏人言语不合或是醉酒后,有时喜欢拔刀子冲突外,好像别的地方,炫耀的功能多于防身功能,对他们而言,刀,更类似雄性孔雀的屏。

     

    于我,藏刀,最终也是一种装饰,从来没发挥出戳人屁股的作用。

    November 07

    上山下湖3

     

    后来,和老王、沈洁一起聊天,老王是这样评价当年他们“害虫队”的:“朵朵和陈欣,是假痴不颠,只是疯给别人看的;只有你,是个真疯子”,在我的理解里,朵朵和陈欣,是假借这种方式放松压力,只有沈洁,完全是有感而疯,经常闹些出格的笑话,让别人去收拾残局。

     

    那段时间,阿杜躲在岛上,深居潜出,见得着他的,多半是每天上午他在水泥亭旁停船的地方,抱着桨,帮阿乌家划船,村里的划船业务,是每家出一人,收入再按每周或每月出勤家数分摊,阿乌家那段时间,两个男子,文强还在永宁歌舞团,没有归家,文华每天在外跑货车,家里只剩下了阿妈带着两个女儿,还得忙着收土豆,阿杜就经常帮忙出勤划船,于是,每天早晨,我抽水的时候,就看着抱着桨的阿杜,日渐地晒黑,最终和我的肤色没啥两样。

     

    沈洁呢,似乎正在折腾他的酒吧,据说是一天一堆主意,充分发挥着他的天才想像力,努力把他的酒吧变成里格岛、以至泸沽湖地区、甚至丽江地区最具创意的酒吧。

     

    听到沈洁消息最多的,多半是晚上,喝醉酒后,或是不小心走夜路又掉湖里去了,或是又在起伏不平的路上摔了一跤,或是酒醉后又抱着某颗树或是某个人嚎啕大哭一场,总之,全是意外,就没件正常的事。

     

    那段时间,我仍在“朵朵”家的酒吧里,手持苍蝇拍坚守着我的阵地,只是那苍蝇拍,已经成了表示我仍在和苍蝇进行着艰苦卓绝斗争的标志,挥动苍蝇拍的频率,已经从最初的每分钟数下,撵着苍蝇到处跑的热情状态,到了十分钟挥动一下,多半是那只讨厌的苍蝇惹了我,试图攻击我的人身安全的疲软状态;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事实:里格村以至泸沽湖地区的苍蝇,是杀之不尽的,与其与之进行不折不挠的斗争,不如试着和它们和平共处,说不定有一天会感化它们,从此远离我三米之外,最起码,吃饭和上厕所时,不来骚扰我,就阿米托佛了。

     

    在店里时间长了,知道朵朵是大半年前接的阿明的店,接过来后,她像蚂蚁衔食般,从永宁、宁蒗、丽江、大理、甚至昆明(偏僻农村的物质贫乏程度,是超出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们想像的,稍微超出常规的商品,或是对质量要求高些,便要往丽江甚至昆明跑,才能购买得到),陆续采购进各种材料,进行改造,一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满意,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朵朵”家,面对着湖水,是折成曲尺状的二层楼,旁边木篱笆和矮墙围成座院子,院中祖母房旁边,有口水井,朵朵说是一个摩梭朋友李浪帮忙挖的,现在除了浇花,这水井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每天的饮用水,还是得从湖里抽到水泥砌的一个池子里,再经过管道仅洗漱、作饭用;我仔细看了看,那井挖得很浅,也就一米多深,水质混浊,确实没法使用;当初朋友帮忙,想来也是充满了热情,只是如此浅的井,再加上没有砌上砖石护围,也只能当个友谊的见证了。

     

    “朵朵”家的酒吧,每天11点关门,朵朵说一是怕吵到村民,农村里睡得早,入夜安静的村庄,喧嚣声显得特别刺耳,以前村民也提过意见的;二是怕吵到客人,酒吧楼上便是客房,木楞房隔音效果差,楼下的声音,稍微大些,楼上便听得非常清楚,小娜金一到晚上,便全没了白天欢快的神采,整个一小睡猫,每天我们不到十点便赶她去睡觉,小兰耐久力比较强,但也熬不过11点,我在城市里,习惯了熬夜,到了泸沽湖,却也成了磕睡猪,每天都要睡上十多个小时,以至后来店里人给我起了个“摩梭猪”的外号。

     

    吧台里的CD,翻多了,知道温柔平缓的爵士女声居多,晚上听着这些音乐,更是提不起精神,村里的年轻小伙子,晚上跳完篝火晚会,不少喜欢到“朵朵”家玩,只要沾点啤酒,小伙子们便歌声不断;摩梭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一样,有着副天生的好嗓子,这时,索性关掉CD,听着他们高亢热情的歌声,反而更贴近这填平。

     

    摩梭小伙子们,多数懂店里的规矩,到了十一点前,便自动离店,游客,多半习惯了城市里的酒吧,不会去关心十一点关门的事,这时,只能去请他们离店,磨破嘴皮向他们说明,许多时候,也只好由着他们,向后拖上半小时。

     

    每每,在愈来愈凉的夜晚,锁上大门和酒吧门,抬头看看月光,才发觉:自己已是疲惫不堪。

     

    慢慢的,我便以为:这便是我在泸沽湖的生活了。

     

     

     

    自从“女雨神”左岸走后,里格村游客便一天多似一天;游客见多了,内心渐渐也波澜不兴,阿杜每天划船回来,都会扔下几张游客特别是女游客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留着她们的联系电话,他倒没扔进湖里,说那样不环保,也不尊重游客,全是等游客离开后,扔进垃圾桶里,说这些毫无用处。

     

    卓嘎的出现,改变了我开始困顿于店里的状态,卓嘎来自广西,也是“朵朵”家店小二成员,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朵朵”家。

     

    卓嘎的相貌,颇似男儿,叼着烟来到店里,放下行李,便开始熟络地和我称兄道弟,然后等店里事闲下来后,拉着我满村转,我很是奇怪她对里格旮里角落的熟悉,远远超过了我。

     

    真正让我记住卓嘎的,是某天晚上我们为店里客人组织的篝火晚会,她沙哑的嗓子唱出一首《丁香花》,平缓中藏着内心撕裂的悲伤,只有篝火“噼啪”炸起的火星,随着她的歌声升腾,最终消失在暗夜中……

     

    往往在这种场合,我只喜欢唱些简单之极的两三句的歌,不是不会唱,只是不知道唱给谁听?有一次阿杜过来,我们拉他唱歌,他居然唱了一首极尽跑调功夫的儿歌,那时我才明白:他和我一样,歌声都只喜欢唱给特定的人去听的。

     

    和卓嘎在一起,我开始克服心理对身体的恐惧感,试着爬山,试着从高处向下看湖水,玛尼堆旁的山坡,我们往往要爬上一个小时,才能爬到公路上,爬累了,便坐在山坡抽烟、看滟涟的湖水、摘野花,她极自然地顺应我的节奏,仿佛来到湖边,只是为了这份闲散。

     

    爬到公路,便可以沿着平坦行走,这是极难得的,公路上几乎见不着车辆;除了蓝天、白云、山影、鸟鸣,便唯有湖水的色彩变幻,那种变幻,不经意间便会浸入心底。

     

    醉了湖水,卓嘎便开口唱歌,一首首从哼到放开喉咙,偶尔,我也会和上两句,渐渐地忘怀,开始高歌一曲《青藏高原》,那是从病之后,便不再唱过,也是从西藏回来两年多,不愿再回想的一些记忆。

     

    卓嘎几天便离开了,湖边的天气,开始变得极奇怪,冰雹、大雨、大雾频频,之后常常出现彩虹,雨后贴着湖面的七色虹光,好似要把我一生中经历的彩虹浓缩在这一刻。

     

    在岛和岛外的接口处,扎西盖了间木屋,做为经营场所,取名“聊吧”,一次深圳的乐土驿和几个游客在“聊吧”旁下水游泳,一片雨云吹来,雨云内下起飘泼大雨,雨云外却是艳阳高照,那雨云追上了乐土驿他们,把几人笼罩在雨中,几个人拼命向岸边游过来,大雨却总在他们头顶飘落,看得岸上的人目瞪口呆。

     

    朵朵从大理回来后,计划在店里装个土热水器,解决店里不能洗澡的问题,对于这种难题,完全超出了我实践的范围,想起几天前,在店门口认识的位台湾人,60多岁,自称是在台湾做机电工程师,谈吐不凡,毛遂自荐去找他帮忙。

     

    那老台湾人,住在村中间的一户摩梭人家,找到他,没开始聊朵朵的土热水器,老人家倒开始大谈“仁义礼智信”新儒学理念,在大陆地区,已极少去谈论儒学理念了,猛然听起,大有耳目一新之感,老先生侃侃大谈了二个小时,我只有频频点头成磕头虫之状,告别时,也没想起:到底我是为什么而来找他老人家的?

     

    回店后,朵朵问我技术问题请教得如何?我才想起,好象从头到尾,我就没和老人家请教过这事,纯粹受教育去了,被朵朵大肆奚笑了一番我的空洞不切实际。

     

    第二天,专程又去请教他老人家,却被告知:需要若干专业设备,才能自己做热水器,在我的想像中,土热水器不外乎像大号的“热得快”,把单个的开水瓶放大若干倍罢了,在这穷乡僻壤之中,哪里找得到专业设备呀?于是,只好悻悻而回,继续接受朵朵的奚落。

     

    若干天后,台湾老先生建房,才让我明白他的新儒学,他在村中间,借村里人的地,想建造一座房屋,地基打得极牢固,只是盖房时,门口的一颗大树,挡住了向上的空间,于是,他指使工人砍倒了这颗几十年的大树,为这事,陈欣和他大吵了一架,指责他不环保。想起老人家“仁义礼智信”改造中国般的理念,我才明白了:和旧儒学一样,新儒学,也只不过唱来听听的,所有的理念及规则,都只要求别人去遵守,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规则理念全可以为自己的私利让步。

     

    儒学、理学、新儒学,如果不具备公平公正、群体实施的可能性,不过是件华丽璀璨的纸糊龙袍,经不起手指的轻轻一戳……